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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ina’s Articles 翟惠洸文集

翟惠洸,化學系出身,卻不務本業,琴藝出色,移居温哥華後,以授琴為業。返港後,閒雲野鶴,遊戲人間,閒來作曲編曲,觀畫賞花,不亦樂乎!雖已知乎天命,正步入耳順之年,榮升家姑,仍懷赤子之心,以之賞樂觀畫,偶有所得,化之而為文,見其真性情。余特闢此頁,登其近作,以供同好。(2007年4月21日,吳榮欽記)

目錄

    1、我與欽兄
    2、甜美與芬芳
    3、一點廻響
    4、沉鬱與濃郁

    1、我與欽兄

      感謝欽公兄在他的博客園地闢一小欄,讓我遨遊四海,天馬行空。
      與欽公兄相交四十載,他和夫人沙大姐都與我親如手足。回想當年,咱們這羣江湖俠士,風華正茂,正是書生意氣,狂傲洒脫。欽公更是多才多藝,能文能武。我與他都有股激揚的狂氣,一起玩音樂,互相接招與發功,不亦樂乎。
      欽公性真,對人熱情洋溢,在台上揮動指揮棒,魅力非凡;在台下喜聯羣結黨,大飲大嚼,笑傲江湖,惹人注目。所謂樹大招風,才多惹忌,我就聽到一些風言風語,這段時間,剛巧我與他泡在一起弄樂編曲,晚晚與他窩在紅磡通宵達旦地搞我們的鋼琴與樂隊的協奏曲,這些風言風語,在事實之前不攻自破。
      欽公從小玩國樂,年少時拿到校際音樂節公開組二胡獨奏冠軍。我則自小浸淫於西洋音樂,學習的課程與演出的曲目,皆為巴哈、莫扎特、貝多芬、德彪西之作。對於中樂雖稍有涉獵,但只局限於欣賞的層面,沒有實際的經驗,更遑論掌握其神韻。生平第一次參予中樂演出,乃與欽公合奏二胡鋼琴協奏曲《三門峽暢想曲》。記得有次跑到欽兄京華道那樸實的小房練習,彈至「優美的慢板」第三樂章,欽兄突然大聲咆哮;「有冇搞錯,咁鬼生硬!」此後經過無數次練習,在他嘻笑怒駡的帶引下,我對中樂各類樂曲的風格與感情,漸漸進入了情況。猶記得與他在台上演完了《三門峽暢想曲》,次日樂評人金鍵在報上為文贊揚。在演繹中樂的藝術上,欽兄實為我的啟航人,功不可歿。
      欽公有很強的親和力,他經常把身邊一大羣音樂工作者組織起來,與我們一起演出。我也因此常有機會向這些音樂兄長前輩偷師學藝。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蕭聲老師,蕭聲乃中央音樂學院聲樂畢業生,因政治背景不够紅,文革後流落香江,在一間中學任教,欽兄原是他班上的學生,師生倆欣賞彼此在音樂方面的造詣,結成忘年交。蕭聲的樂感很強,為人誠懇,可惜生不逄時,後來的際遇十分坎坷。蕭老師年齡雖然比我們大一截,但卻亳無架子,與我們混在一起,研習音樂,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他宏亮美妙的歌聲,迄今仍在我的耳邊廻響。
      欽公搞音樂頗有魄力。有一天,他對我說:「我們要合力把揚琴協奏《延河》改編為鋼琴與民族管弦樂協奏曲,你編寫鋼琴部分,我編寫樂隊總譜。」我遟疑地答道:「我行嗎?」我也記不起他怎樣反應了,反正是首領下的命令,我亦無力反抗。那時我雖積累了些少編曲的經驗,但要編寫一部如此大型的樂曲,心中真的忐忑不安,但還是硬著頭皮膽粗粗地幹下去,二人花了近三個月,晚晚通宵達旦一起編寫,竟然把全曲編了出來。三十多年前,未有個人電腦,更莫論入譜軟件。這厚厚的樂譜,是我們二人用手把音符一粒一粒地寫出來的。欽公更偉大地把我寫的鋼琴譜抄到樂隊的總譜上,又再寫各樂器的分譜。現在聽著這部作品公演時的錄音帶,細味回首,這個鋼琴版的《延河》,在藝術上未免有點粗糙而未盡成熟,但背後付出的心血和汗水,足以令我們無限珍惜。現在這份欽兄手抄原裝總譜,鎖在我的保險箱內,日後有暇,定要把它弄出電腦譜以作留念。
      我與欽兄在舞台上合作的次數多至記不起來了,之後又共同負責組織了第一屆學聯中國周的開幕音樂會。之後,便各自走上人生的另一階段,挑起家庭及養兒育女的重擔。最後一次同台演出,應是八六年我移民温哥華前夕。
      欽公與我年青時皆喜熱鬧、愛風頭,但中年後則不約而同地嚮往陶淵明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我們分別移民到了北美,享受著寕靜的生活。數年前我因家事返港居住,幾經掙扎,始在這片繁囂鬧巿中尋回心靈的淨土。欽兄每年因公回港,總會找我敘舊閒話家常。歲月並無把我們的棱角磨圓,我們仍是保持著當年的赤子之心,指斥方遒,樂也融融。
      去年十月中旬與欽兄在香港見面後,到了十二月某天,忽然心血來潮,心想已數月未與欽兄及沙大姐聯絡,於是便向他們發了一封電郵問好。怎知次晨起床閱他的覆電,令我驚愕不已。原來他倆正到了温哥華,協助沙的三姐處理姐夫黃金倖的喪事。欽兄在其《懷念黃金倖》文中說他有些死黨,乃黃的學生,我就是其中一名。黃博士教我們三年級的化學課,他是一名非常盡責與關心學生的導師。九七年欽兄到温哥華,還帶我到北温去探望他。Dr. Wong以六十五歲黃金之年,遽然辭世,實在令人惋惜。我常想,冥冥中自有定數,要是那天我沒有向欽兄和阿沙發電郵,我們這羣Dr. Wong的學子,能趕得及在他的喪禮致上哀悼嗎?
      套句老話,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四十年前滿身朝氣的年青人,現在正向老年邁進。欽兄阿沙,以及我與老伴,都在享受著目前的寕靜與和諧。生活本來就可以很簡單,不用營營役役,庸人自擾。青山綠水,清茶淡飯,足以成為快樂的泉源。拜高科技所𧶽,如今,昔日老友又可在網上交流,不分時間、不分地點,把我們心中的激情,化為文字,得以抒發。
      年青時代,欽公對我關照有加,現在又特闢園地,逼我重拾筆桿。期望藉著這個園地,抒發我多年來的所看、所讀、所思、所感,和所有的好友們進行心靈的溝通。(2007年4月24日)

      2、甜美與芬芳

        仲春四月,回到温哥華的家,只見玉蘭飄香滿園,紫藤花蕾串串,綠草如茵,綠樹成行,好一片明媚春光。坐在闊別數月的鋼琴前,隨意翻閱樂譜,赫然發現塵封已久的孟德尔遜(Mendelssohn)的D小調鋼琴三重奏。這芬芳甜美的樂章,與窗前的春色互相輝映。
        剛移居温巿,踫上兩位從上海來的音樂家,三人經常一起玩室樂,第一首合作的,正是此曲。我雖不特別鍾情孟德尔遜的音樂,但他這首鋼琴三重奏,卻是每一位鋼琴手都感到難以抗拒的。全曲共四個樂章,優美流暢,一氣呵成,充滿孟德尔遜特有的華彩與機靈,為孟氏最流行的樂曲之一。它創作於1839年二月,完成於翌年九月。樂曲首演時,孟氏親任鋼琴主奏,他的朋友Ferdimand David任小提琴手。後來,孟德尔遜為他譜寫了著名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舒曼為此曲撰寫樂評,稱它為「當代三重奏的巨著,一曲與貝多芬的降B大調與D大調以及舒伯特的降E大調為其時代的巨著。」
        孟德尔遜生於富裕之家,祖父乃德國啟蒙時代重要的哲學家,父親則為銀行家。孟氏家族為猶太後裔,後來全家昄依基督新教。孟德尔遜生性聰敏,是一名神童。他的母親是業餘鋼琴家,積極鼓勵子女參予音樂活動。孟德尔遜與他的姊姊,從小便在音樂氣氛濃厚的家庭長大。孟氏不但琴技精湛,而且善於作曲,更繪得一手好畫,尤愛水彩。他的父親也許相信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孟氏年輕時,父親把他送外遊歷學習,他把旅遊所見化為圖畫,顯示不凡的才氣。
        孟德尔遜除作曲外,更擔任指揮與樂團總監,可謂多才多藝。他除留給後人雅俗共賞的交響樂、清唱劇、協奏曲、室樂,以及數目眾多的鋼琴作品外,對音樂史的一大貢獻,便是於廿歲那年在柏林指揮巴哈的《聖馬太受難曲》,重新喚起人們對巴哈音樂的熱誠。孟德尔遜並於1845年創立「萊比錫」音樂院。
        每一位學鋼琴的學生,都有機會接觸孟德尔遜的鋼琴作品。他的鋼琴小品,收集在《四十八首無言歌集》內,可稱得上是他的作品精華,充份反映孟德尔遜風格:旋律優美,和聲豐富,採納傳統曲式,音樂流暢、敏銳、芬芳、甜美,夾雜著靈巧與諧謔。記第一次學習他的樂曲,是無言曲集中的船歌二號。那搖曳的節奏,充滿地方韻味的和聲,彷彿把我們帶到威尼斯的水中。不少浪漫派的作曲家都譜寫船歌來抒發感情,只有孟氏的這首船歌,與蕭邦作的船曲,深為我喜愛,實為鋼琴曲目的佳作。
        舒曼曾把孟德尔遜譽為「大九世紀的莫扎特,最具光芒的音樂家,他深明我們所處年代的各種矛盾,並首次把它們統一起來。」
        孟德尔遜天才橫溢,他創作的速度驚人,他的音樂往往泉湧般從心底噴發,靈感源源不絕。一如莫扎特,他英年早逝,三十八歲便離開人世。不過,也許孟德尔遜生於富裕,道路平坦,不如莫扎特般在生命的最後十年在維也納爭扎求存,因而他的音樂沒有了莫扎特後期作品中的傷感與淡淡哀愁,也就缺乏撩人肺腑的力量。
        悲情的音樂最能打動人心,然而我們並不需要每天都在抽泣中渡過。勃格姆斯第四號交響曲帶引我們經歷悲壯的旅程,莫扎特第二十首鋼琴協奏曲讓我們飽嘗戲劇性的驚惶,於二者之間,聽聽孟德尔遜浪漫優美的小提琴協奏曲、歡快的意大利交響曲,玩玩他的D小調鋼琴三重奏,陶醉於芬芳與甜美,亦樂趣無窮。
        (2007年五月十一日)

        3、一點廻響

          對於欽公兄的評論,深有同感。年紀大了,人生的路走長了,經歷過驚濤駭浪,總渴望休憇於平靜沙丘。很多時候,沉醉於甜美芬芳的音樂,比投進貝多芬激昂博大的《第九》,或柴可夫斯基撕心裂肺的《悲愴》來得舒暢愉快。一時心血來潮,把孟德尔遜的《無言歌集》重温一遍,把他的弦樂四重奏拿來細心欣賞,油然生起一種平靜的喜悅。他的音樂流暢無比,充滿靈氣,雖偶有囉嗦,卻無傷大雅;感情有起有伏,卻不會令人斷腸;也許達知天命之年,需要的便是這種感覺。
          音樂史家一致認為孟德尔遜擁有莫扎特般的天份。有記戴謂莫扎特孩童時代到羅馬遊歷學習,在聽Avegri的八聲部聖樂Miserere後,能一個音符也不漏地默寫出來。而孟德尔遜於十五歲時,在聽完貝多芬《第九交響樂》後,能在鋼琴上準確無誤地背奏。音樂家這些天賦才華,旁人無從羨慕,温哥華有史家一門三女將,全是傑出的年青音樂家,我就親身體驗過她們類似的才華。
          孟德尔遜是姓氏,他的名字叫菲利士Felix,在拉丁語中,意指「快樂的兒子」(Latin for “lucky”, is a male given name.)孟氏一生道路平坦,生於富裕,的的姊姊芬妮亦為出色的鋼琴家,並偶尔作曲。他們姊弟二人的感情非常要好。《無言歌集》中編號第十九的小品,便是孟德尔遜送給芬妮的生日禮物。1847年五月八日,孟德尔遜剛在英倫完成一場音樂會,小休一天,便接到他親愛姊姊的死訊。芬妮死於一室樂排練中,突然昏倒,失去知覺,幾小時後便不久人世。這個突如其來的惡噩,對孟氏打擊極大。自此,他的世界好像再沒有歡樂。同年十一月,孟德尔遜以三十八歲青壯之年,因中風離世。
          我常想,如果孟德尔遜幸運地被搶救回來,他日後創作的音樂會是怎樣的?仍是充滿芬芳與甜美嗎?或是苦澀與悲哀?抑或從此靈感乾涸?假設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也許孟德尔遜如此逝世,是最好的安排,他留給世人的,是「乘著歌聲的翅膀,(Auf flugeln des Gesanges–On Wings of Song)」,永遠的甜美芬芳!
          (2007年五月十二日)

          4、沉鬱與濃郁

            我把孟德尔遜的《Songs Without Words》隨意譯作《無言歌集》,其實甚不適當。「無言」一語,頗帶有無奈、甚或悲痛欲絕之意,如「相對無言」,如李𣸭的《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勾,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而孟德尔遜的這輯鋼琴小品,則不乏温馨愉快之作,例如其中的《紡紗之歌》、《春之頌》等等。因此,把它譯為《無詞歌集》似更貼切,特此修正。
            常有朋友訽問孟德尔遜關於《無言歌集》的稱謂時,他這樣答道:「人們經常埋怨音樂的意思太曖昧,而文字則可準確地表達思想感情。於我而言,情況剛剛相反,我所喜愛樂曲所表達的訊息,絕無半點含糊,而是最清𥇦不過的。」
            富有音樂感的人,音樂表達的感情,也許比語言與文字更廣泛豐富。一個和弦,足可捲起心中千層浪。一段動人的旋律,比一萬句「我愛你」來得浪漫與真摯。
            孟德尔遜的《無詞歌集》,令我想起另一首沒有歌詞的聲樂獨唱作品,想起它令人心弦顱動的主人,那就是俄國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Vocalise》無詞歌。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仿如一塊巨大的磁石,把人心攝住,又如一個黑洞,把人的靈魂吸進它的無底深潭。拉赫與孟德尔遜,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音樂脾性:沉鬱濃郁與甜美芬芳。
            《Vocalise》完成於1915年九月。這年四月,拉赫曼尼諾夫昔日在莫斯科音樂學院的同窗,作曲家斯克里亞賓(Scriabin)因血液中毒意外身亡,拉赫與Sriabin敬愛的作曲老師Taneyef冒著寒雨參加送葬行列,卻因此著涼而一病不起,並於同年六月相繼離世。同年九月,拉赫這首充滿哀傷懷念之情的《無詞歌》脫稿。他把此曲獻給歌唱家Negdanoff,並於次年首演,由拉赫親任伴奏。是次演出,好評如潮,拉赫其後接受建議,為它編成樂隊譜。
            拉赫的《無詞歌》藉著人聲及樂隊,傾盡心中之情。人的聲音是最自然不過的樂器。此歌沒有歌詞,人聲與器樂組成幾個聲部,透過對位手法,互相呼應。全曲充滿拉赫風格的半音,連綿不絕的樂句,像在密林中上下游走,來回飄蕩,織成無盡心結。和弦音色的變化,令人為之心弦震動,而樂曲發展至激昂處,彷彿向命運呼喚,卻又一片無奈。
            一如不少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亦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鋼琴家。他的鋼琴樂譜,佈滿密密麻痳的音符。俄國大革命後,拉赫投奔美國,以演奏鋼琴維持生計。拉赫一生,不斷受精神抑鬱所困擾。他最普及流行的《C 小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寫於年青時大病初愈。當醫生用催眠療法把他的憂鬱症治癒,他的靈感如崩堤洪水,灌注而成這部令人難以忘懷的作品。至今仍清楚記起當年第一次聽到它開首那九個攝人心弦的和弦,是如何的令我震動!
            拉赫步著蕭邦的足跡,卻作了廿 四首以前奏曲為名的鋼琴曲集。前奏曲意指較為短小精悍的作品,是作曲家對巴哈不朽的《四十八首前奏曲與賦格曲》的崇高致意。個人十分喜愛拉赫的前奏曲,尤其是他學生時期的作品《降C小調第三號第二首》,以及作品第二十三號的《D大調》、《G小調》、《降E大調》,作品第三十二號的《G大調》、《B小調》、《升G小調》等。
            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充滿俄羅斯味,憂郁揮之不去的激情,半音階的音樂序列,色彩豐富的和聲。他的感性與藝術脾性,也許令理智型鋼琴家Alfred Brendel無法接受(*),但對於大部份在生命之海浮沉與爭扎的人們,卻是無法抗拒的。
            *請參考《Me of All People—–Alfred Brandel in Conversation with Martin Meyer》pg42,101-102
            (2007年五月十六日)

            Comments

            Comment from wing
            Time: May 11, 2007, 3:21 pm

            我第一次學聽古典音樂,就是聽孟德尔遜的《仲夏夜之夢》,深被他那甜美如詩的旋律所吸引。後來接觸古典音樂多了,隨著年歲漸漸增長,又嫌他的音樂欠缺深度。如今年歲大了,又喜歡他那種不須用腦,就讓那甜美如詩的旋律洗滌久疲的心靈的感覺。豈真返老還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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