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若珵–––温潤的美玉

小孫若珵由三月二日出生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從FaceTime看着他的成長,每天的照片、影片,都仔細地紀錄了他的成長過程。

當然,從視頻中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看到他每天不斷的成長,還是不能滿足我們親身看望他,親手抱抱他的渴望。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們終於飛往三藩市探望他了。臨走之前,我們的心情既歡愉,又緊張。妻一直擔心小孫兒怕生而不與我們親近,我對她說,他在FaceTime時就對着熒幕中的嫲嫲笑着,一旦見到真人,那還不是會笑得更開心,怎會不親近呢!

我們的班機在下午五點半到達三藩市,這時Sherry仍未下班,家中只賸兒子帶着小孫。我們原本是想叫Uber直接去他們家中,但兒子說他可以載着若珵來接機。於是,抱着能第一時間見到小孫的興奮心情等候兒子的到來。

十五分鐘,車子到了,小孫兒坐在後座的嬰兒車座椅上。妻坐上後座陪小孫。只見他側着頭,雙眼充滿好奇地望着嫲嫲,小腦袋中可能在想着,怎麼這個經常在熒幕見到的人,如今居然坐到我的身旁。

車子一出機場範圍,四周一片漆黑,除了外面汽車閃爍的車燈外,什麼也看不到了。小若珵開始害怕地哭了起來。正在駕車的兒子不時安慰,但他的哭聲還是時斷時續的。

兒子心急返家,拿出了賽車的技術,左穿右插地奔馳,小孫哭得更甚,直把我們的心都哭碎了。早知如此,我們斷不要兒子來接機。

車到家後,小孫也停止了哭聲,Sherry把他放到廳中的軟毡上,他又笑呵呵地卧在上面玩耍了。

翌日早晨,兒子把睡醒的小孫抱來,他一見我們,小臉蛋兒綻開了花,對我們笑得歡,昨晚坐車的哭鬧,早已被抛到九霄雲外了。

小孫兒開心地笑着,吚吚啊啊地跟我們打招呼,那笑臉真的能把人的心都融化。妻把他抱在懷裏,他竟然親熱地伸手捏着嫲嫲的鼻子,扯着她的頭髮,笑嘻嘻地把額頭貼到嫲嫲的額上,把小臉蛋貼到嫲嫲的臉頰上,甚至用嘴親吻着嫲嫲的臉頰。看,多麼懂得討好嫲嫲,難怪妻開懷大笑着與小孫兒玩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平時寡言的妻,面對小孫時卻有說不盡的話題,講故事,話家常,話匣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了。這時,若珵總是專心地回應,一會兒側着頭,雙眼注視着嫲嫲;一會兒仰着小臉,小嘴吚吚呵呵地回應着;一會兒腰身一轉,粉團似的身子撲上嫲嫲。好一幅祖孫喜樂圖!

小寶貝最喜歡聽嫲嫲唱兒歌。妻抱着他,邊搖着他的小手,邊在他的耳邊細聲地唱着:「搖搖,搖小船,搖到外婆橋⋯⋯」,「小啊小兒郎呀,背着那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風雨狂,只怕先生駡我懶呀,沒有學問,沒臉見爹娘⋯⋯」若珵總是專注地聽着,仰高頭,咧着小嘴,不時「啊」的回應一聲,像是在跟嫲嫲和應着一般。祖孫都沉浸在歌聲之中,樂也融融。

若珵非常喜歡逗着嫲嫲,無論在哪裏,一見到嫲嫲,他總是要呢喃地說着,吚呀地叫着,務必引起嫲嫲的注意。甚至躺在睡房的床上吃奶時,他都不忘側頭望着坐在餐桌旁的嫲嫲,「啊啊」有聲地喚着嫲嫲的注意,Andrew為了令他專心吃奶,連忙把門關上。平常在廳堂的坐墊上,他也會側着頭,笑容滿臉地甜笑着討得嫲嫲的歡心。

弄孫含飴,人生美事不過如此,這十七天的探望,我們真的深徹地體會了。

從以前的相片和視頻中,我們真切地看到小若珵的個性,他整天笑容滿臉,甚至與小朋友一起時,小朋友推他,他也從不回推,只是閃過一旁,從這些表現,我們深知他的秉性温和,爾雅而大氣,這可能是秉承了他母親的個性吧。妻一直說,我們為他起的名字真的不錯,「若珵」,就是温潤如玉。

燦爛而陽光的笑容是若珵的招牌,他那令人甜到心都融化的笑容笑聲,是我們最大的安慰。當然,偶爾也會有一兩下的哭聲,那是在他肚餓的時候。他的哭聲在肚餓時來得特別快,正在歡聲笑容面對你時,一秒鐘之後,就立即扁起了小嘴,哭了起來,而且還是眼淚盈眶,可憐兮兮地哭訴着。這時,當把奶瓶往他嘴裏一塞,哈,他又歡歡喜喜地嘟噥着吃起來了,不到三分鐘,一瓶奶就全進了他的小肚子裏了。

若珵最不喜歡坐長途車,因為愛動的他被困在小小的嬰兒安全座中,還要用安全帶綁着,連活動的空間也沒有了。坐短途他還能够忍耐,時間一長,也就難受了。於是,大聲哭訴便成了他的唯一武器了。以嵐要到Sacramento參加馬拉松賽跑,一家五口加上一隻小狗,在若珵睡了午覺後,駕着車子由三藩市出發,Sherry坐在後座陪小寶貝,沿途陽光射進了車廂,Sherry把baby car seat的篷蓋放下,又把外衣掛在上面遮着陽光。若珵在媽媽温柔的話語下也吚吚呀呀地歡呼着,還不時發出甜膩脆亮的笑聲。車行兩個小時,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一刻也不能停下。將近進入Sacramento的範圍時,小寶貝實在被困得太久了,放大喉嚨盡情地哭,好像是在向我們發出強烈的抗議般。抗議期間,媽媽捉着他的兩隻小腳丫拍着搓着,他又應酬式地含着淚笑出一兩聲,然後又再號啕而哭,直把車裏的四個大人都引得開懷大笑。他小小的心靈中可能正在奇怪着:「哼,人家被困的苦悶,發聲抗議,怎麼這些大人也能笑得出來!」

回程時,Sherry駕車,嫲嫲坐在小寶貝旁邊,一個半小時後,接近進入三藩市範圍,他又不耐煩地哭了。嫲嫲適時與他說話,一時指着窗外山坡上一群牛牛正在吃草,要小寶貝將來長大時帶嫲嫲到那裏看牛牛;一時指着前面的高樓大厦說,就快到家了,要小寶貝打起精神預備回家洗白白⋯⋯若珵聽着聽着,也就不哭了,可是話聲一停,他又放聲而哭了,嫲嫲就得再鼓起精神,講東話西地引起他的注意。總算不負嫲嫲的「口水」,這一路還算是平靜地返回家中。

若珵已開始吃少許固體的食物,我們到了之後,試着蒸石斑,拆肉混在牛油果或蕃薯泥中給他吃。鮮而甜的魚肉吃得他開心不已,於是,每吃了一口,就隨着音樂的節拍而忘情地搖頭擺腦,小瘋子一般地表示他的快樂。Sherry不知道兒子已創了新招,有一次在餵他吃蒸魚時,小寶貝又是開心地吃完一口就搖頭擺腦,Sherry再遞上一口時,不能配合他搖擺的節奏,結果是匙羹撞上了嘴角,直把小寶貝撞得嘩一聲痛哭了。當然,媽媽的兩聲温柔的安慰,他的哭聲停了,眼淚還停留在眶中,便又甜笑着邊吃邊搖擺了。下面是他搖頭擺腦的影片:

若珵開心得搖頭擺腦

我們的小寶貝長得粉砌玉彫的精緻,剛睡醒時,兩頰紅粉霏霏,妻稱之為「紅蘋果」,小臉蛋白裏透紅,配上一對水靈靈的大眼,那柔軟而肥嘟嘟的小手小腳,就是欺霜傲雪的玉藕,渾身就像糯米團的軟滑可愛。初次見面,我把他的小腳丫握着,不禁驚嘆着說:「怎麼像豆腐般的綿滑柔嫩!」小腳丫已是如此,更遑論小手小臉蛋了,綿滑柔嫩中帶着濃濃的奶香味,真教人忍不住要把他擁着親着。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團小肉團,滿足極了。

不單只是大人忍不住想親他,連小狗Bear也不時要親他的小腳、小手、小臉,甚至是小嘴。

對於這個小玩伴,他們之間總會親蜜的溝通。有時若珵會對着Bear呶嘴而笑,示意牠上前玩耍。每逢這個時候,Bear就會快樂地上前,親吻小寶貝的全身,當牠吻上他的面頰、小嘴時,大人會緊張地喝止,於是Bear就繞到若珵的身後,騎上他的後背,直至大人把牠撥開始停。

對這個小玩伴,若珵有時也會惡作劇,用腳一踼,把Bear踼得急忙閃躱;有時小手一伸,抓着牠的長毛,直把Bear抓得叫痛急逃,這時,他就會惡作劇地笑着,為自己的「傑作」而開心不已。

記得有次我和他坐在沙發上拍照,叫Bear坐在我們的中間,不料若珵手如閃電地伸出向Bear身上一抓,Bear驚叫一聲跳下沙發,他則雙眼斜斜地瞟着我,開懷地大笑。後來我把Bear抱着,他壞壞地笑着,還試着伸手想再來一下,幸好離得够遠,抓不到Bear,反而變成拍我的肩膊,好像是「老友鬼鬼」似的,其實是惡作劇不逐的留影。

抱着他跳舞是我最歡樂的時光。當音樂的節奏歡快而跳躍時,他不斷從嘴裏發出脆生生的歡笑,一對小腳隨着音樂的節奏在我的懷抱中舞動着,一對肥嘟嘟的小手也隨着笑聲而揮舞。當聽到抒情而緩慢的音樂時,他會靜下來,用心地聆聽,笑聲也隨之輕而緩。他真的是天生就有很強的節奏感,果真是音樂的基因在三代中流傳着嗎?以嵐有perfect pitch,學音樂得以事半功倍,希望他也能秉承他父親的優點,將來在音樂方面的成就比他的爺爺、他的父親都要大。小寶貝,努力!

和我們單獨在家時,若珵更是精乖可愛。那天他父母到外面享受久違了的二人世界,若珵跟着我們,快樂得像個小天使。我抱着他跳舞,他高聲笑着,放大喉嚨叫着笑着,像是在表白自己的快樂,也像是向在一旁的嫲嫲發出一起玩耍的邀請。這笑聲,這叫聲,一直持續了近二十分鐘,真怕他把喉嚨叫沙啞了!不但叫着笑着,他還要向在旁觀看着的嫲嫲表演嘴唇功夫。只見他的小嘴嘟着、噘着、咧着,合着、張着⋯⋯各種表情就由嘴唇的張合表白了出來,他又故意藉上下唇的顫動,把口水源源不絕地噴出來,惹得嫲嫲笑作一團。不特如此,他還把舌頭伸出,向前,向兩側攪動,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務使爺爺嫲嫲為之放懷大笑不可。

玩了好一會兒,然後就吃奶,換尿片,放到小床上。這時,他獨自在小床翻來䨱去,邊玩邊吚吚呀呀地說着唱着近半個小時,然後就安然入睡了。你看,和爺爺嫲嫲一起,他多合作。

在三藩市期間,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有孫萬事足。這滿足、這喜樂,一直深植於我們心中,現在雖然已返家近三個星期,但仍不時記起與小孫一起的日子,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常常縈繞在我們的腦中。對了,還有是他光脫脫躺在浴盤中洗澡時,出其不意地小便,尿如噴泉向天而射,那情景真的像比利時布魯塞爾的(Manneken Pis撒尿小孩噴泉般可愛。這真是一個快樂的回憶。

小寶貝,期望你茁壯成長。

 

14、回憶我的音樂學習

1、童年時期

我出生在福建一個普通僑眷家庭,父親遠在菲律賓,自出生至十歲移居香港前,從未見過父親。小時在鄉間,與母親和祖母相依為命。既沒有書香世代的家世,也不是生活在繁榮文明的社會,所以,文化、音樂、藝術,在我的生活中從來就是遙不可見的東西。

第一次對音樂產生興趣,大約是在四五歲的時候,那時,鄉間的娛樂主要是靠不定期的一些露天電影播放,每有電影播放,就是我們小孩子最興奮活躍的時候。我們一早就拿着小板凳到播放現場(鄉間唯一的露天晒穀場兼籃球場)霸位。晚上電影播映,銀幕上如果有打鬥的場面,就是我們最是緊張的時刻,如果是文場戲,我們看不懂,就在下面使勁地胡鬧着,電影講什麼故事,我們並不知曉。有一次,電影正播放一首插曲,那優美的旋律,那動人的歌聲,深深地震撼了我: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轉哪,

蠶豆花兒香呀麥苗兒鮮,

風車呀風車那個衣呀呀地唱歌哪,

小哥哥為什麼呀,不啊開言?

…………………….」

電影的名稱和故事我並不知道(直至前兩年在網上再聽這首歌,才知道影片叫做《柳堡的故事》),歌名也不知道(後來移居香港後,堂妹從鄉下寄來一張如照片般的歌片,才知道曲子的名稱叫做《九九艷陽天》),但這歌的旋律和歌詞都一直刻在我的心中,我想,這應是啟蒙我對音樂產生興趣的第一首歌曲。

九九艷陽天

後來鄉間有解放軍駐營,我除了對他們逢節日做的肉饀包子有興趣之外(他們會將剛從蒸籠中蒸出的包子送給在旁圍觀的小孩,我每次都能分得一個),更加感興趣的就是他們列隊唱軍歌的場景,雄壯嘹亮的歌聲,往往令我熱血沸騰。

新年,鄉間都有聯歡會,由數名我們鄉間的特異產品–––到外地唸書的大學生擔綱,他們表演話劇和歌唱,因為他們是我們小孩心中的偶像,所以觀看他們的演出也特別用心,其中有我的隣屋秀輦姐姐,她在厦門大學唸書,那年她唱了高甲戲中最為人熟悉的《桃花搭渡》,甜美的歌聲,使我驚為天人,那年她在家的這一段年假,我總磨着她教我唱歌。

小學一至四年級在鄉間的小學唸書,音樂和體育由同一位老師任教,他是我們同村人,體育只教打球,音樂教些什麼,現在已沒有印象了,只有一首由馬思聰作的《少先隊隊歌》倒是還記得,可以說,這四年的小學,在音樂學習方面是一片空白。

五年級時移居香港,五六十年代的福建僑眷多聚居於北角,雖說經濟條件並不差,但大多秉承福建人勤儉的作風,數家人合租一層樓居住,每家佔一間房,廳和厨房公用。我們和二舅母住同一條街,小時母親經常帶我到她家。她住的那個單位有位女房客,有一台鳯凰琴①,這是一種介乎玩具和樂器之間的東西,以前國貨公司的樂器文具部都有出售。這是一個有盒蓋,長條形,如古箏的形象,有四條鋼弦,鋼弦的左邊有很多排列整齊圓形的小鍵,右邊可以用薄片撥動而發出錚錚的清脆聲音,左手按下圓鍵,就能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音, 一首動聽的樂曲也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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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房客很和善,每次我隨母親到二舅母處,她都會招待我進她的房間,拿些蜜餞請我吃,就叮叮噹噹地彈着她的鳯凰琴給我聽,我就邊吃着甜滋滋的蜜餞邊聽着那一首首動聽的樂曲。有時她也會叫我坐在琴台前,讓我試着彈奏,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樂器。後來,這位女房客前往菲律賓與丈夫團聚,音樂欣賞中斷,但那聞歌吃蜜餞的感覺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至今想來,仍是甜滋滋的。

正式學一種樂器,還是同屋住的一位哥哥帶領的。我住的那層樓有五間房,住了五家從福建來的僑眷,其中有一家姓施的,媽媽帶着一對兄妹,哥哥施純油,大我兩歲,唸中一,參加了學校的口琴隊,經常在家中練習,我看着非常的羨慕,也就立意要學吹口琴,當時書局文具店都有口琴出售,每個三元,我就將媽媽每天給我在學校買零食的一毫錢省下,一個月後,捧着三十個一毫錢到書店買了一個上海出產的「國光」牌口琴,就開始向施哥哥學吹口琴。

口琴並不難學,一呼一吸掌握得好,就能吹出音階,再練習多些,就可以吹出一首動聽的歌來了,當時我並不懂得看譜,只能將在學校學到的歌,如《吉德克森林》、《在森林和原野》、《小白船》、《棱羅河》等歌吹奏了出來,這已教我興奮的不得了。

小白船

同屋的有一位較年輕的僑眷,四九年他丈夫從菲律賓返鄉下娶她時只有十七歲,新婚一個月丈夫返菲,大陸解放後,菲承認台灣政權而與大陸絕交,她從十七歲一直等了十多年才來了香港,這個僑眷叫做婉華,能歌善舞,見我們吹口琴,也就湊興和唱,她還教會了我們《四季歌》、《天涯歌女》、《夫妻雙雙回家轉》等歌。

四季歌

天涯歌女

夫妻雙雙把家還

六十年代初來港的僑眷生活都很單調,那時社會上的工作種類很少,工廠也不多,加上她們每月都有從菲律賓寄來的家用,也不須到外工作,所以到親友家中串門,三五成群坐下打打十五湖紙牌,每天到街市買菜煮飯,是她們生活的全部。如今屋中多了我們的音樂,也就熱鬧了起來,我們的口琴伴着婉華的歌聲就成了屋中最吸引的娛樂了。

我不懂得讀歌譜,所以吹來吹去,也就只是懂得唱的那幾首歌,這已不能滿足我的音樂熱情。學校的音樂課,歌曲雖也有簡譜,但老師並沒有注重,只是用風琴彈彈歌的旋律,一句一句地教我們唱,這當然學不懂怎樣讀譜。於是,就下決心學讀簡譜。我省下零用錢,在北角英皇道一間叫着「藝美」的書局買了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名叫《怎樣學簡譜》,按着書中的指導,由淺入深地學習起來,從默記1-7 的七個唱名,學習拍子、切分音、休止符,再拿簡譜歌曲視唱練習。這時,施純油因在學校的口琴隊,當然也學起了讀簡譜,他就自然而然地做了我的老師,當遇上難題時我都會向他請教,懂的就向我講解,不懂的,他就去學校問老師。

我秉承一貫的習慣,學習任何知識都是用心鑽研,全力以赴。學習讀譜時,爭取任何空隙的時間,無論是吃飯、乘車、甚至是睡前,腦海中總是反複地思索、默記唱名、音符、節奏、音值等一串的東西。平時無論看到甚麼譜子,總會拿着在心中默讀或是張口而唱。這麼一來,我很快就掌握了讀譜的技巧,無論多複雜的譜子,隨手取來就能吹奏了,於是,吹奏的歌曲的範圍就更廣了,凡是好聽的旋律,無論中西,不分古典流行,只要有譜就可以用口琴即時吹奏。

用口琴可以吹奏所有的歌曲後,就想進一步學習口琴吹奏的一些特別技法。來港不久,父親從菲律賓來港與我們相會,他問我想要什麼,我心大心細地想了一會兒,遲遲疑疑地說想要一個收音唱片兩用機。這在當時來說是頗昂貴的東西,五十年代末的大部分香港人仍是克勤克儉,一個傭工每月僅能賺三四十塊錢,一部這種可以收音又可以播放唱片的機器通常要二、三百元,這在我而言,簡直是一種侈望。誰知父親二話不說,就帶我到中環的「中原電器行」買了一部抬回家。

這部收音唱片兩用機,不但豐富了我的文藝生活,還是我音樂學習的最佳動力,我除了從收音機中聽到了大量的時代曲外,更通過它學習口琴的吹奏技巧。那時,香港著名的口琴演奏家梁日昭,每星期在電台中有一個教吹口琴的節目,我每次都聚精會神地收聽,從中學習一些特別的演奏技巧。後來,又從銅鑼灣的藝聲唱片公司買了一張大陸名口琴家石人望演奏《節日的舞曲》的唱片,這是七十八轉的唱片,一首歌分別錄在唱片的兩面。我就從收音機聽梁日昭的口琴教授節目,聽他組織的樂風口琴隊的演奏,還有石人望的《節日的舞曲》唱片,邊聽邊摹倣,終於學懂了口琴演奏的各種特別技巧,例如:三度和音,八度和音,分解和音,打花舌,空氣震音等,這時,我的口琴演奏技巧早已超越了啟蒙我學口琴的施姓哥哥了。

後來,我參加了在北角麗池的「中國學生周報社」所組織的口琴隊,是梁日昭先生負責指揮的。在那裏,我學到了樂隊合奏的技巧,懂得在分部中如何突出主旋律,如何襯托主旋律,以及吹奏各種不同的伴奏節奏。可惜的是,我在那裏只獃了半年的時間,就由於怕別人說我在國民黨的文化機構參加活動而終止了。

有了唱片機,我就開始將零用錢省下來買唱片,記得第一張唱片是電影《五朵金花》的歌曲,三十三轉的六吋碟。我並沒有機會觀看這部電影,但並不影響我對這些歌曲的欣賞,這使我開始迷上大陸的歌曲,其後,又再買了一張《草原上的人們》的電影音樂,裏面的歌曲如《敖包相會》、《草原情歌》、《草原晨曲》等,都引起了我對中國音樂的興趣。特別是歌曲的伴奏,民族樂器的美妙音色牽引了我夢魂,我喜歡笛子的悠揚,喜歡二胡的柔婉,喜歡揚琴琵琶的清脆。這時,口琴已不能滿足我的音樂演奏,學一種中國樂器成為了我的最大期望。

想歸想,往哪裏去學呢?即使願意支付學費,好像也找不到老師。這段時間,我還是苦練口琴,冬天練琴,往往練得連嘴角都磨裂了,但我仍是忍着痛努力地吹奏。由於口琴吹得還不錯,漸漸在同學中也吹出了名,小息時人家在操場上玩,我則拿着口琴在一個角落吹奏,往往因此而招引了一些喜歡音樂的同學圍着聽,這也算是一種滿足吧。當然,班上的聯誼活動,也就少不免有我的口琴表演。

注:

①鳯凰琴–––鳯凰琴(Country Teachers),又稱「大正琴」。是日本自行發明的樂器。相傳1912年(大正元年),由日本名古屋大須森田屋旅館主人的長子森田吾郎創製。由於其構造簡單、容易彈奏、音色清脆而深受日本民眾的喜愛。20世紀20年代,大正琴傳入中國。因流行地區的不同,又有「鳯凰琴」、「大眾琴」、「和平琴」、「中山琴」之稱。

鳯凰琴構造簡單,容易演奏,音色清脆、明亮,可用於獨奏、合奏或為歌舞伴奏,尤其適於一般民間娱欒和彈唱使用。

2、少年時代

中學時期是我的音樂學習最多姿多采的時期。

中學一年級,我的班主任是一位來自天津音樂學院的男高音歌唱家蕭聲,他是新嘉坡華僑,赴中國學音樂並在歌劇院唱獨唱,後來可能是政治氣氛不適合自己的個性,於是離開中國來到香港,就在我唸的學校教音樂兼低年級中文。

他在我唸的班級擔任班主任、音樂老師和國文老師三項工作。

蕭老師在音樂方面的高深造詣令我開始得窺音樂的殿堂,他為我們示範演唱了《我的花兒》、《在銀色的月光下》、《在那遙遠的地方》等歌曲,他高曠的男高音,真情的演繹,使我們見識到音樂的絕妙。

在銀色的月光下

當時,我在班中的成績算是不錯,加上口琴也吹得不錯,簡譜的讀譜能力很強,所以引起蕭老師的鍾愛。他對我說,要在音樂方面有所提高,單會讀簡譜還不够,應在樂理方面、五線譜方面下功夫。於是,在我的請求下,他開始教我樂理。

我的特點就是對感興趣的東西學起來很有毅力,別人看來枯燥無味的樂理,我卻學來其樂無窮,我勤力地做起了樂理的習題,經一年的不間斷學習,調號、音名、音階、音程、變調、移調、和弦、樂曲終結等一大堆的知識,我都掌握了。

蕭老師說,我當時所掌握的樂理知識應等於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程度,再深入的,他也不能再教了,因為他在音樂學院是學演唱的,音樂理論方面不是強項。他知道我仍然有興趣再繼續學下去,就介紹了一位搞作曲的同學范尚志,范老師是作曲系畢業,曾參加過幾個大型的音樂創作,後來定居香港。在香港,除了肯寫流行曲之外,作曲並不能養妻活兒,所以他轉行做生意,但仍收了幾名學生。

我跟范老師學和聲、對位、調式曲式,開始了作曲的嘗試,用新詩為歌詞,寫了幾首歌曲,范老師說我對詩歌的理解很深入,譜寫的旋律也算流暢,只是受中國戲曲和民歌的影響,走不入藝術歌曲的氛圍,建議多聽古典音樂,同時開始要我學西洋音樂史,對西方音樂的分期與流派都要有所了解。

這時我已在唸中三,學二胡演奏略有所成,開始參加電影公司的影片演奏,賺了些錢,開始覺得以前父親買給我的收音唱片兩用機不能達到欣賞音樂的目標。於是,整天想着擁有一部立體聲音響。當時,北角皇都戲院大厦地下有個商場,是售賣音響和唱片的集中地,我整天到那裏蹓躂,試聽不同牌子的音響效果。

記得第一次賺到電影配音演奏的三百多元,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錢財,相當於一個洋行經理的一個月的薪金了。我拿了這筆酬勞,加上平日儲蓄的一百多元,興沖沖到皇都戲院大厦的商場,買了一台日本出品的「山水」(Sansui)牌擴音機,配上一對「第一」( Teac) 牌喇叭,加上一個林肯唱盤。我終於擁有一套立體聲音響了。

這套音響對我的音樂學習起了極大的作用,通過精細的分音,我仔細地聽到了樂曲中各聲部,對曲中的和聲、對位結構有了清晰的的了解,這對我日後在學習配器、指揮時,助力更大。

說回我的二胡學習,記得中一時,有次行到北角渣華道(城市花園現址),聽到二樓傳來中樂合奏的音樂,我一時好奇前往一看,二樓的福建同鄕會大門敞開,一隊二三十人的中樂隊正在練習。我如痴如醉地站在門口聆聽,心中對這個樂隊充滿好奇,當時就想着,如果能加入這個樂隊,那該是多好的事。於是,學習中樂就成了我的一個目標。

機會終於到了。中一開學不久,學校籌組中樂組,我興奮地報名,當導師黎老師問我懂什麼樂器時,我啞然了,只怯怯地回答我什麼也不會,只會吹口琴。黎老師說沒有問題,要我選一種樂器,我就選了二胡。之所以選二胡,是有段淵源的。我在家鄉時,曾聽說學校最美麗的楊老師的丈夫是省中最著名的二胡家,一曲《空山鳥語》傾倒了眾人。因這樣的一則傳聞,我自然而然地選了二胡。

那時母親剛返鄉下探親,我就寫信要她從鄉下買把二胡給我。母親果真帶了一把二胡來,可惜質量奇差,根本不能用。於是我就用自己辛苦儲蓄的十六元,在中國國貨公司(已倒閉,原址在銅鑼灣軒尼詩道與波斯富街交界)買了一把用黄楊木雕了個龍頭的二胡,這是一筆不少的數目,須知當時一個女佣一個月也只掙得三十元,母親每天只給我一元一角,二角交通費,八角吃一碟叉燒飯,再有一角錢買零食。要從這區區一元一角中省吃省用地儲足十六元,那可不是一兩個月的事。

中樂組的黎老師會揚琴和秦琴,但不會拉二胡。當時樂隊中有一個高我二級的施華煬,拉得一手好二胡,也在我心中最嚮往的福建同鄉會中樂隊中拉二胡。我對他崇拜得不得了,但他並不熱心教我,只教和他同班的一個叫陳祖江的,我就在一旁用心地偷學,回家就按着偷學到的勤力地練習。

學弦樂最是吃力,耳朵不好的話,可能連定弦也要花很大的功夫,更遑論拉出來的音準和音色了。幸好我學了吹奏口琴,對聽音有了一定的基礎,所以拉出來的東西雖難聽(劏雞),但還是拉得成歌的。我勤力地在家練習,果真「天道酬勤」,這刻苦的學習居然感動了一位二胡演奏家。

話說六十年代,生活儉樸,福建來港的僑眷多數伙合租一層樓居住。當時,我同屋的有一伙是從永春來的,一個婦人帶着兩個女兒,和家公一起住。每星期六,老人的侄兒必定會來探望。有一天,老人對我說,他的侄兒叫陳清池,以前是福建省歌舞團的二胡獨奏家,聽到我的練習,覺得我很有音樂感,願意教我。這真是天大的喜事。於是,每星期他來探望叔父時就順便教我二胡。他教得認真,我學得刻苦,一年的時間,我已可以演奏《良宵》、《光明行》、《空山鳥語》、《二泉映月》等二胡獨奏曲。在學校的樂器組,我的二胡演奏技術已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空山鳥語

二泉映月

一年後,陳清池拿了一張影聯(華南電影工作者聯合會)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演出的音樂會門券給我,要我去聽聽。這是一場音樂盛會,有很多長城、鳯凰、新聯的電影明星都參加了演出,我坐在第三排,近距離地欣賞大明星如夏夢、石慧、陳思思、王小燕、苗金鳳、高遠、傅奇、鮑方、張錚等的演出。但最令我難忘的還是壓軸節目,由我的老師陳清池擔任高胡獨奏,影聯民族樂隊協奏,東初編曲並指揮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高胡協奏曲。我沉醉在美妙的音樂中,這時才知道,原來用高胡、二胡也可以演奏出如此動聽的音樂。當然,在聽眾熱烈的掌聲中,我又多了一分自豪,因為那個技藝高超的獨奏者,是我的老師。

不久,又欣賞了福建同鄉會在大會堂音樂廳的演出,我的老師蕭聲在音樂會中擔任男高音獨唱,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的曲目:《大頂子山高又高》,《遠航歸來》,《美麗的姑娘》。伴奏的是同鄉會的民族樂隊。同場還有民族樂隊的節目,有許經良的二胡獨奏,龔金標的笛子獨奏和張英榮指揮的大合奏。太精采了,這又重新燃起了我想加入這隊樂隊的冀望。

蕭聲和張英榮是好朋友,他介紹了我和學校中樂組的另外三位同學加入,另三位同學都是高我二級的,有陳祖江,柯永聰和李楨嗇,聯同一早就在樂隊的施華煬,我們學校一共有五位同學加入了樂隊。

福建同鄉會的樂隊當時是香港水準最高的,指揮張英榮是一位著名的揚琴演奏家,他原本是印尼一個著名的歌舞團團長,後來到大陸參加工作,是指揮、作曲兼揚琴獨奏演員,後來來港定居,負責同鄉會的樂隊指揮。二胡演奏家許經良和笛子演奏家龔金標都是畢業於大陸的音樂學院,另外還有許多位原本在大陸專業團體工作的隊員。加入樂隊,使我的眼界大開,學到很多合奏的技巧。

中三時,香港興起一股山歌潮,這應是大陸民歌片《劉三姐》帶來的影響,當時的電影,除了黄梅戲的古裝片外,就是山歌片,其中就有邵氏拍的山歌姻緣等。 黄梅戲和山歌片,需要大量的中樂演奏和伴奏,我的老師在琵琶大師呂培源的邀請下,投身在一大堆的電影配樂中,再難抽空教我的二胡,但卻因為中樂演奏人材的難得,也開始要我在課餘加入他們的小樂隊,為各種電影進行配樂,與我們經常合作的歌星,印象中有靜婷,吳鶯音,鮑培莉等。

電影配樂使我學到很多在緊急情形下怎樣應變的技巧,特別是在全未練習下如何突然變調改譜的急促視奏,這就為我後來在學指揮時打下了基礎。當然,還有另一種收穫,就是平白賺了大筆的演奏費,使我有閒錢聽音樂會,買唱片。

陳清池已無暇教我了,這時,同鄉會樂隊的蘇少甫覺得我的二胡演奏音樂感很強,只是欠缺一個較深層的表現力,所以主動收我做學生。對於蘇氏家族,我一直都非常羨慕。他們家是做茶葉生意的,在福建同鄉中的人望頗高。他家有三男二女,三個男的都學樂器,都在同鄉會的樂隊中,蘇少甫排第二,與三弟蘇哲甫都拉二胡,他的大妹妹在同鄉會的舞蹈組,是舞蹈組的中堅台柱,小妹學小提琴,可以說是一家都學藝術。蘇少甫也教學生,學生中,歐陽貫鴻和黄國興都很出色,而蘇哲甫也不時得到他的指導。蘇哲甫比我早一年贏得校際音樂節二胡獨賽高級組冠軍。我們後來一起搞了兩個小樂隊,一個專為唱片公司灌錄唱片,一隊則專為市政局文化組搞普及音樂演奏。我在一九七四年搞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時,還請他來幫忙,第二樂章那一段高胡和鋼琴的對奏,就是他的演奏。

我跟蘇少甫學了一年二胡,他除了糾正我演奏姿勢外,還要我着力於揉絃的練習,舉凡指尖觸弦的角度,揉弦時指節配合手腕的幅度,都有很嚴格的規範,這是決定音色的重要基礎,我後來在演奏抒情的慢板時音色能有較豐富的變化,全靠當年的這種練習。最使我得益的還是他對樂曲的處理,樂句起落的呼吸,強弱的對比,漸強漸弱的控制,他都一絲不苟地要求。我在校際音樂節以九十五分的高分贏取冠軍,是他對我近乎吹毛求疵的訓練的成果。

參加同鄉會的樂隊不足一年,影聯正籌備排演《黄河大合唱》,東初來同鄉會借將,我和數位樂隊成員被借去參加排演。這是香港音樂界的一椿大事,影聯成員的幾間電影公司的明星們傾巢而出,朗誦是夏夢和王葆真,《黄河頌》的獨唱是黄頌武和趙小山(後改名萬山),《黄河怨》的獨唱是石慧和顧錦華,《河邊對唱》則是何文舒和張錚。可說是當時的名家齊出了。而我們這一批在學界漸露頭角的中樂演奏者,如蘇哲甫、周修德、嚴觀發、施盤藏、李子高等,也齊聚一堂,大家的友情也由此而建立。後來,我組織並指揮了海暉,嚴觀發指揮新青(現在是特區政府資助的不牟利團體),周修德指揮培聲,李子高指揮新聲。當時香港較有名的青年樂團,除了宏光之外,全是我們的天下。(這是後話)。

至此時,我立意參加的兩大樂隊的心願終於達成了。

短短三年的時間,由全然不懂二胡是什麼而至可以獨當一面的獨奏,別人可能說我很有天份,其實,此中的艱辛困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初學拉二胡時,父親再次從菲律賓來港與我們團聚,我膽粗粗要求買個錄音機,這在六十年代初可是一件特奢侈的事,父親二話不說就買給我。我天天將演奏的歌曲錄音,回放時留意每個音符,每句音樂,從中找出不滿意的地方,逐一精練,有時,一個音,一個跳把,要反䨱練習數以千次,直至滿意為止。

我家中沒有大鏡,看不到自己演奏時的手勢和身體的擺動情形。剛巧同屋的一個老婦人,她房中有張梳妝台,上面有個大鏡,她知道我練習時要對着鏡,就叫我到她的房中。於是我天天在她房中對鏡苦練,從鏡中觀察自己左手按弦的姿勢,右手拉弓運行的路線和手腕擺動的情形,觀察在每句樂句起落時自己的呼吸與之配合的準確性,琢磨身體隨着樂曲擺動的情形。旁人只看到我的進步神速,但誰知道此中所付出的汗水與心思呢。

不單是學二胡演奏,學樂理時,為了將各不同高度的音名牢記,我每晚睡前躺在床上,總會花一段時間強迫自己去記憶,腦中問着:「上加五線?」必定要練到無須思量,條件反射地立即答出音名。這種訓練,在後來教兒子樂理時也被用上了。學和聲對位時,我除了超量完成老師布置的習作外,還每天都拿些樂譜仔細閱讀,研究樂曲的和聲和對位結構。學配器和指揮時,更是無時無刻地拿着總譜背,看着總譜聆聽唱片演奏,記憶每句樂曲每個聲部的旋律,想像各段的音樂場境。「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真的是至理。

除了努力外,友儕的相互影響也很重要。我和高兩級的陳祖江,柯永聰因喜音樂而成了死黨,柯永聰吹笛子,也是頗佳的男高音,陳祖江初學二胡,後又學揚琴。我們都住北角,放學後經常到陳祖江在皇都戲院大厦的家中聽唱片,各人會對播放的音樂各抒己見,這可能就是我們雛形的音樂欣賞吧。我們都加入了同鄉會樂隊,練習之前,大家都會在北角道的「祥發」花五角錢吃一碗雲吞麵,邊吃邊談音樂。那是一段最難忘的童年美事,直到如今,我每次返香港,都要找地方吃一碗雲吞麵,其實就是潛意識裏對當年的一絲懷念吧。中學畢業後各有際遇,生活的圈子不同了,聯絡中斷,但彼此的心中對那一段友情仍是重視的。前年,陳祖江從我的另一位同學中知道我的電郵,於是,斷了接近半個世紀的友情再次續上,這也算是人生一大美事。

學音樂,當然要多聽音樂,從中吸取養料。我是學中樂的,初時聆聽的音樂多是中國音樂。

記得父親買了一台收音和唱片兩用機後,我就開始將零用錢省下,儲足後就去買唱片。那時還很少專賣唱片的店鋪,國貨公司的文娛部和書局都有少量的唱片賣。我家附近在水星街有一間叫「僑生」的小書店也有唱片賣,記得第一次在那裏買了兩張六吋33/31轉的小唱片,一張是電影《五朶金花》的插曲,一張是歌劇《紅珊瑚》的主要唱段。這兩張唱片跟隨了整整六十多年了,至今仍保存在家。

這兩張唱片的歌曲令我耳目一新,《蝴蠂泉邊》、《珊瑚頌》、「海風陣陣愁煞人》,這些歌優美的旋律,甜美的歌聲,精緻的伴奏,都使我獲得前所未有的享受。唱片只附歌詞,沒有歌譜,於是,我花了很大的功夫,邊聽邊將譜子記下。後來,更花了大功夫將樂隊的伴奏譜也記下了。這也可以算作是練耳和記譜的練習,我仔細地聆聽每一個聲部,將各聲部的伴奏旋律記下再拼合成為伴奏總譜。這段時期,我主要專注在中國音樂方面,隨後,又陸續買了幾張民樂合奏和獨奏的唱片,這些唱片,開啟了我對民樂合奏欣賞的大門。當時,大陸的樂譜非常罕有,我只得用聆聽記譜的方法,記錄了不少的合奏和獨奏譜。每份譜都花費了幾個星期的努力,無形中,對各聲部的特點都有了清晰的理解,對日後學習民族配器具備了較扎實的根柢。

蝴蝶泉邊

珊瑚頌

海風陣陣愁煞人

聆聽古典音樂要待到學習作曲時。范老師覺得我的曲風深具古國民謠的特色,但卻缺乏西洋音樂的風味,認為這單一的曲風不利我的音樂學習,所以要我接觸古典音樂。剛巧那時我已參加電影音樂的演奏錄音,從中賺了一筆,所以就有能力添置一套HiFi,也有能力購買價錢頗昂的古典音樂唱片。

古典音樂是一個汪洋大海,並不容易欣賞。范老師列了一清單,要我先從富音樂形象和故事內容的曲目入手,清單早已不見了,但這第一批買的唱片,至今仍然保存。這是那一批唱片:Prokofiev–Peter and the wolf,;Mussorgsky–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Tchaikovsky–1812 Overture, Swan Lake,  The Nuteracker Suite, The Sleeping Beauty,;Saint-Saens–Danse Macabre, 還有Handel–Royal Fireworks Suite 和Water Music Suite。對了,還有孟德爾遜的仲夏夜之夢(Mendelssohn–Ein Sommernachtstraum),這張唱片借給了一位朋友,後來就不了了之,現在想起來還感到有些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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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師詳細地為我講解每首樂曲的內容,介紹形象化的旋律,樂曲主題樂句的出現、變奏和再現,怎樣理解音樂氣氛的營造。這些講解,為我打開了浩翰的音樂海洋,我的眼界大開。此後,我進一步接觸交響曲,鋼琴、小提琴的獨奏和協奏,沉浸在這浩翰的古典音樂之中,這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淺陋。

中三時,我開始跟隨張英榮學習民族配器,他是當時香港唯一懂民族配器的音樂家。我學習各種中國樂器的音域音色特點,民族和聲和對位的配合。拜我平時記譜的助力,我很快就掌握了民族配器的竅門,開始為學校的音樂活動編寫樂隊伴奏諎。中四時,蕭聲想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搞一場音樂會,指派我選出六首歌曲編成民歌聯唱,除了編寫四部合唱之外,還要編寫民族管弦樂的伴奏總譜。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完成初稿,敦請張英榮為之校定,這是我第一次編寫如此大型的音樂作品。那次的演出由蕭聲指揮,受到行內人士的肯定,這對我的鼓舞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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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除了二胡演奏之外,作曲、編曲也成了經常接觸的事,而編寫獨唱、合唱的樂隊和鋼琴伴奏更是時常要做的事。那時,柯永聰除了吹笛子外,更經常獨唱,編寫小樂隊的伴奏諎,也是由我包辦。記得一九七二年海暉在香港大學陸祐堂為災民舉辦的賑災義演,我邀請柯永聰參加的男高音獨唱,所有的曲目都由我編寫樂隊伴奏。這是我倆最後的一次合作,此後各有各的忙,也就失去聯絡了。中學時期一齊搞音樂的兩個老友,陳祖江在兩年前重新聯絡上了,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也能有緣再和柯永聰聯絡上。

中五時,我獲得校音樂節高級組二胡獨奏冠軍,為我少年時期的音樂活動譜寫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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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年時期

中學畢業後,雖然忙於升學,但仍未停止過自己的音樂活動。

這段時間,張英榮將歌劇《白毛女》的主要唱段重新編寫,以聯唱的形式搬上了舞台。蕭聲擔任男高音獨唱和對唱, 女高音許真真與我們同齡,是頗有前途的女高音,可惜後來聽說健康出現問題,需要靜養。這次的演出很成功,大家的熱情很高,張英榮又開始籌劃另一場音樂會,節目也已擬定,大合奏,小合奏,蕭聲的獨唱,龔金標,許經良,蘇哲甫和我分別擔任笛子、板胡、高胡和二胡獨奏。可惜也不知道為什麼,張英榮離開了同鄉會樂隊,樂隊群龍無首而解散。同一時間,影聯的樂隊也散了。我們一群音樂愛好者頓失去了練習的場地,只得各自為政。我利用這段時間,一邊練習幾首新的二胡獨奏曲,一邊也努力地創作歌曲,寫了幾首歌曲,並作了一部小歌劇。

 

不久,東初受文協(香港華人文員協會)邀請,擔任樂隊指揮,一時之間,以前影聯樂隊的幾位主要成員也到了文協,連男中音歌唱家何文舒也加入,擔任樂隊的敲擊。

我是在許春永的邀約下,帶着幾位以前在同鄉會的樂手加入。

說起許春永,不得不加上幾筆。他在同鄉會樂隊彈琵琶,六十年代中期曾隻身到北京,想跟當時的名家劉德海深造。可惜遇上大陸的「四清運動」,政治運動令他心寒,不久便返港了。他是我在音樂活動的好拍擋,琵琶演奏技巧雖不是頂尖,但視譜能力超強,節奏感、音樂感都很超卓。

文協的樂隊很快就成了音樂圈中的名牌,一班圈中名家都加入了,有笛子演奏家温聯華,高胡演奏家李文超,還有我們這一批新生代樂手。社址設在佐頓道,東初、何文舒、許春永和我都住在香港,練習後大家都乘搭佐頓碼頭的渡輪到灣仔轉車返家,因此,很快就熟絡了。

東初是食家,很多時在練習後,必帶我們到處吃東西,有時還會約女高音顧錦華一起。顧錦華在上海音樂學院學聲樂,山歌片《劉三姐》上映後,鳳凰電影公司舉行山歌比賽,顧錦華拿了第一名,人美聲甜,成了鳳凰的電影明星,也會接受東初的邀請擔任獨唱。

如果有顧錦華參加宵夜的話,我們多數會在彌敦道黄金戲院對面的美輪進餐,因為顧錦華就住在尖沙咀。如果單是我們幾個,多數會在灣仔洛克頓一帶品嘗路邊雞或是泉香的貴妃雞。東初是食家,點的菜式都各有特色,他也會向我們介紹各菜式的特色和烹調方法,我後來在厨藝方面頗有心得,可說是得力於那段時期的跟飲跟食。但是,最吸引我的,還是他對音樂圈的掌故和音樂欣賞的心得。

當年,東初與于粦、草田(黎小田父)三人是長城、鳳凰、新聯等電影公司的作曲家,與電影界有很深的淵源。他又是大作曲家陳歌辛(梁祝協奏曲作曲者陳鋼的父親,被尊為歌仙,所作歌曲《玫瑰玫瑰我愛你》、《夜上海》、《鳳凰于飛》、《蘇州河畔》流行至今)的學生,音樂圈的人脈極廣。所以,聊起樂壇逸事,影圈軼聞,真的是前所未聞。

東初對樂隊的主要成員都很親切,時不時招待我們到他在灣仔洛克道附近國民大厦的家中飲食談藝,興起的時候,隨手抽出唱片邊播放邊解述其中的妙處,有時也會請他的太太彈首鋼琴曲助興。混熱了之後,我自然就跟他學起了作曲、配器、指揮。

中五的時候,范尚志老師返回印尼老家繼承祖業,我的作曲學習中斷,至此才得以繼續。

我以前跟范老師和蕭聲學過合唱指揮,只須需顧及四個聲部,難度並不太大。學管弦樂指揮確是很難,單就讀總譜就已是不易。古人說看書快是一目十行,而讀總譜則要求一目十六至二十行,其艱難的程度可想而知。一句樂句,指揮要讀到每一個聲部的演奏旋律,照顧到各聲部同奏時的音量,更須明白彼此合奏出的和聲效果,對位特色。更要讀懂各自的強弱關係。這還不算難,更難的是要聽到各聲部所奏的實際情形,隨時指出某聲部在演奏中的錯失與不足,甚至在練習中抽出個別聲部或隊員進行考驗訓練。當然,作為指揮,節奏必須準確,指揮時落點必定要準確無誤,更要將所理解的樂曲如厨師配料般指導各聲部適當表達。更加要準確無誤地指示聲部加入。至於如何通過雙手的音樂語言和身體語言提示樂員樂曲的情緒,就更是長期的揣摸和練習。

管弦樂的總譜並不易找,幸好東初有頗多的收藏,我借着來仔細讀,對着總譜聆聽唱機中播放的樂曲,嘗試着聆聽每一個聲部所奏的旋律,聆聽和分辨不同聲部組合的和聲。初時,總是手忙腳亂,顧着聽音樂而忘記了譜,顧着對小提琴二部的旋律而忽略了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的對應。慢慢地,就可以將心和耳分成了十多二十部分,清楚而準確地看到、聽到各個聲部。由懵懂難分至清楚明辨,這中間花了無數的心血,背讀總譜後,深宵臨睡前閉目默想,想像樂隊的演奏,自己手執指揮棒傾力指揮。而練習雙手隨着不同拍子、不同節奏、不同強弱而揮舞,更是平時的必備課題,我會一邊聽音樂一邊指揮。以前家中冬天沒有熱水,用冷水洗澡,在每天洗澡前,我也會在厠所對着鏡子狂指一輪,既作熱身,也作指揮練習。可以說,學指揮的那段時間,我是廢寢忘餐地讀譜,揮舞雙手,隨着心中想象的樂句而動。呵呵,相信外人一見我這種痴態,當以為是「竊線佬」而避之則吉。學音樂的人就是如此的「竊」,著名歌星巴巴拉史翠珊也曾說過,她少女時期希望做指揮家,常常以髮梳為指揮棒,對着鏡子指揮《羅密歐與茱麗葉》(Tchaikovsky : Romeo and Juliet overture-fantasia),我聽後覺得很親切,因為音樂人就是如此的「竊」(她1999年大除夕在拉斯維加斯的跨世紀演唱會上所說。)

隨東初學作曲指揮是我在音樂修養上最大的收穫,他在指導我音樂欣賞時下了很大的心力。每選了一首樂曲,他會仔細地介紹樂曲的時代背景,指示出各個主題的呈現和再現的特色,並會播放一大堆唱片,將不同指揮家、不同樂隊演奏同一首樂曲的各自風格逐一比較。他並熱心帶同我去聽管弦樂音樂會,每次音樂會前,他總是要我上他家中,播放當晚音樂會演奏曲目的唱片,指出各樂章不同的情緒和主題,所以,每一場音樂會,都是我提升音樂欣賞能力的機會。指揮家對樂曲的理解與處理非常重要,多聽音樂演奏,參照名家的演繹,加上自我在音樂、文學、藝術各方面的進修,都是一種最基本的功夫。在這幾方面,我都努力學習,我想,我的演奏,我的指揮,在樂曲的處理與表達能有一定的深度,和這些努力不無關係。

文協樂隊很快就成為圈中最負盛名的樂隊,影聯樂隊的三大名家(温聯華––笛子,林風––琵琶,李文超––高胡,除林風外都來了。而我,施盤藏,簡潔明,李子高等一批年青樂手也加入了。當時,歌唱家何文舒負責敲擊部,温聯華負責吹管部,弦樂部李文超負責高胡,我負責板胡,施盤藏負責二胡。樂隊選奏了很多經典的合奏,有很多首是由我任板胡獨奏和領奏,頗受聽眾的歡迎。

後來,隨着演出的頻繁,我們組織了輕騎式的小樂隊,十多位能獨當一面,可以身兼數種樂器演奏的成員,加上了男中音何文舒,女高音温紅(合唱指揮家温虹的女兒,七十年代香島中學的學生應記得他。)小樂隊演奏了很多名曲,而男中音何文舒,和女高音温紅的獨唱更是必演的節目,何文舒的曲目多是由東初編伴奏,而温紅的曲目則大部分由我編寫伴奏。温紅與我同齡,大家很談得來。記得當時她把一堆歌曲交給我,我選了幾首旋律美妙的編了樂隊伴奏,印象中的歌曲有:《紅梅贊》,《珊瑚頌》,《洪湖水浪打浪》,《看到你們格外親》等。編寫獨唱伴奏譜成了我經常的工作,那段時間,蕭聲所有演唱的歌曲,無論是鋼琴伴奏譜或是樂隊伴奏譜,大都出自我的手。

紅梅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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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女高音獨唱,印象最深刻的是幫顧錦華的伴奏。第一次幫她伴奏應是我還在唸高中的時候,那次是影聯的黄河大合唱,她和石慧擔任《黄河怨》的AB角,我很喜歡她委婉而甜美的歌聲,後來又為她伴奏歌劇《紅珊瑚》的咏嘆調《海風陣陣愁煞人》,是我聽過這麼多歌唱家獨唱,除了歌劇原唱趙雲卿之外,最佳的演繹。過了好多年,因為東初的關係,一起吃了多次的宵夜,漸漸熟了。我在聽郭蘭英唱歌劇《小二黑結婚》的詠嘆調《清凌凌的水來藍瑩瑩的天》之後,一直都有個把它搬上香港舞台的心願,而最佳的演唱人選,當推顧錦華,所以就向東初建議,編了伴奏譜,其中伴奏的板胡由我演奏,這首歌她唱得非常精妙,可惜那時仍未有錄影,以致未能錄下留念。一九七三年,我和翟惠洸負責籌組學聯(香港專上學生聯合會)在利舞臺戲院舉行的第一屆中國周開幕音樂會時,原本有人建議邀請歌唱家楊羅娜任獨唱,我則主張請顧錦華,還親自到尖沙咀她的家中商討曲目。轉眼間,已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前年我在一篇談中國歌劇的文章中提到了她,後來她的兒子寄來一封電郵,才知道她已謝世,故舊凋零,真的教人不勝唏噓。

清粼粼的水來藍藍的天

海風陣陣愁煞人

文協最轟動的演出應是粵語歌劇《收租院》的創作和演出。這是根據四川美院泥塑「收租院」的內容而創作的歌劇,由東初負責所有的歌曲創作,文協傾盡樂隊、舞蹈組、合唱團和話劇團的成員參演,排演的任務很緊張而頻密,東初是總指揮,何文舒、蕭聲、温紅擔任獨唱,樂隊由周修德和我負責組織和學習的工作。

公演時,豐富的內容,精彩的舞台效果,動聽的音樂,吸引了大批的觀眾,歌劇在香港高陞戲院和九龍普慶戲院演出了五十二場,其後更遠征澳門,在澳門也演出了數場。這次的演出,我雖只是參加樂隊的伴奏,但譜寫大型歌劇,組織排練,都使我學到很多知識。

不久,因為學習的關係,我不得不離開文協樂隊,投身到多姿多采的大學生活中。雖然離開了樂隊,但我的音樂活動還是一直沒有停頓。我是中文系的學生,積極參加系會的活動,系中也興起中國民歌,我就利用我在音樂方面的專長,搜集一批中國民歌加以編訂,刻了腊版印刷(腊版是當時最普遍的印刷方法),釘成歌冊以供同學歌唱,記得在這本歌集的後頁,還有我作的一首歌曲,那是在一次班中同學去洪水橋探望同級的張士雯,我讀到他弟弟課本中的一首新詩,深受感動,返家後將之譜成一首女高音獨唱曲。在這本歌集中,我花了一番功夫將坊間流行的一些歌本作了校訂,將部分錯漏進行了校正,在當時的歌譜中,算是比較可信的了。可惜這本歌集經已丟失。

離開了文協樂隊,並不是說所有的音樂活動全部停止。很多社團不時邀請我在他們的音樂會中擔任獨奏,這時,東初為文志唱片公司灌錄了數張中國音樂的合奏唱片,我也參加了灌錄的工作,那是在香港羅便臣道的一間錄音室。錄音完畢,我們會到灣仔的「齒留香」放懷大嚼,在杯觥交錯間天南地北地聊,那種大碗酒大塊肉的豪放,大有水滸群雄的豪興。玩音樂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盡興,那可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在學校,初期我並沒有表現在音樂方面的才能,後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在校際音樂節的事被同學知道了,開始在系會舉辦的聯歡會上表演。二年級時,商學院搞了個音樂會,邀請理學院和文學院的同學參加演出,化學系宋立揚的小提琴獨奏,我的高胡獨奏和從南洋來唸書的黄福慶的印尼民歌獨唱,成為了理學院、文學院和商學院的三個代表節目。但我主要的演奏活動還是在校外。

說起宋立揚,我與他之間還有一點淵源。那年我獲得公開組二胡獨奏冠軍,宋立揚獲得小提琴協奏組冠軍。報章的報導將我們並列,說是中西弦樂最高水準的代表,我也因此而知道他的名字。我作為新生參加學生會舉辦的迎新會時,宋立揚表演了小提琴獨奏,我才知道原來他比我高兩級,學校的風頭人物,是學生會的幹事,兼化學系系會主席,但我們並無有任何交集。後來,學生會的綜合晚會,邀請中文系的女聲小組唱,宋立揚用小提琴伴奏,我當時是系會副主席,對女聲小組唱的籌組和排練都出了力,也因此正式和他結識。二年級時的商學院之夜,我們互相欣賞對方的演奏,變成了好朋友。這一年,他是畢業班,但我仍和他一起,伴同一班志同道合的同學,籌建了「海暉文化學社」,我們的宗旨是為大專同學提供一個課餘活動的場所。

籌建的同學各按自己的能力而分別領導社務,我和宋立揚順理成章負責音樂藝術方面的工作。為了吸引大專同學的參與,我們二人主辦了數次的唱片欣賞會,他負責挑選管弦音樂和講解,我則負責挑選中國音樂和講解。這些唱片欣賞會都吸引了很多大專同學的參加。

後來,我主持了二胡班,教授二胡,從中培養人才,同時也收取學費以津貼社的租金及各種開支。

搞二胡班還有另一重目的,就是為組建樂隊奠基。怎麼說呢?在中國樂器中,二胡最是難學,要求聽音準,按弦拉弓的力度也必須配合。有了二胡的基礎,稍加練習,就可以演奏高胡、中胡、Cello和Double Bass,那麼,整個拉弦聲部就完成了。此外,因為有二胡的基礎,聽音比起普通人敏銳,再學彈撥樂器也更是事半功倍了。

我除了專擅二胡外,更兼演奏高胡、板胡、中胡、Cello、Double Bass,此外、也懂得笛子、揚琴、三弦等樂器,所以當培養足够的二胡學員後,就可以組建樂隊了。

這樣經過兩年的努力,憑二胡班的學員,加上幾名曾玩過其他樂器的同學,終於組成了一支小樂隊,我在小樂隊中奏揚琴,笛子則由曾吹奏Trumpet 的楊烈山在我教他基本的吹奏方法後出任,後來我又教他Cello,成為樂隊的第一位大提琴手。當時沒有人吹笙,我請了宋立揚的弟弟立安用口風琴代替。立安學鋼琴,曾是我和立揚二人的伴奏,後來在美國唸音樂,拿了博士學位。

組小樂隊可說是因應需要,那是一九七二年,香港發生山泥傾瀉,官塘秀茂坪雞寮臨時房屋區是重災區,我們決定在香港大學的陸祐堂舉行賬災義演,我利用在音樂圈的人脈,邀請一班老友參加演出,其中柯永聰的男高音獨唱,需要小樂隊的伴奏,於是乘勢組成小樂隊。演出後,大家熱情高漲,二胡班改為器樂組,樂隊的籌建工作正式開始。

要搞一支樂隊,除演奏的人員之外,還需要添置樂器和各種用具,在在需錢。我們發動了組員和社員的募捐活動,籌得一筆款項。數目不大,但可供籌建之用。首先,我聯絡了粵華樂器行,憑我和經理的交情,以超便宜的價錢,買了二十個譜架、中胡、Cello、揚琴和大忽雷(代替三弦),還有一整套敲擊樂器。當時仍欠缺一個Double Bass,但大陸製造的質量不行,歐洲貨動輒過萬元,不是我們可以消費得起。這時,朋友林介聲(琵琶手)之前想建立樂隊,向一個菲律賓音樂家買了一個舊的歐洲製的Double Bass,聽到我想買,就以一千元的價格半賣半送給我。我到中環他的辦公室試彈,音色淳美,於是約了時間,由我帶着幾個組員一起到中環,抬着這個「大肥婆」走到中環往紅磡的碼頭乘船返回社。(聽說旭暉解散時,這個低音提琴由「肥華」收容,不致被人當柴燒,可喜可賀。)

有了樂器,有了譜架,但坐的問題仍未解決。我的二胡學生中,顏婉穗的父親在北角英皇道與清風街交界處經營一間家俬鋪,她帶我們到那裏買椅子,我們選中了一款紅色膠坐墊木靠背的摺椅,他的父親以批發價每張二十元賣給我們,至此,組織樂隊的工作完成。

樂隊的成員大部分是跟我學音樂的,我按照他們的技能和意願分配,演奏不同的聲部,當時沒有揚琴手,我向張英榮求救,他介紹了一個跟他學揚琴的學生陳晶晶來,晶晶還在唸高中,是我的師妹,抱着順便為母校培養人才的心意,我對她的指導特別認真。

指揮一隊初生的樂隊是很大的挑戰,由於隊員的水準不高,選奏的曲目備受限制,加上七十年代初,民樂合奏的總譜從市面上消失,造成了一譜難求,求得又不適合樂隊的水準的困境。面對這個問題,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靠自己編寫或改編,於是,改編合奏曲變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我遷就了樂隊成員的水準,改編了《百花齊放》、《瑤族舞曲》等比較大型的合奏,並重新譜寫了舞劇《小刀會》的全部選曲的合奏譜(序曲、花香豉舞曲、弓舞、豌豆花開、頌歌),後來,又花工夫編寫了大型交響音詩《東海漁歌》。

當年,青年民樂團最早的有「宏光國樂團」,其後,嚴觀發指揮的「新青國樂團」是以香島中學國樂組的校友為班底;而周修德指揮的「培聲音樂社樂隊」則是以女青會中樂組為班㡳;只有我指揮的「海暉」,純是以我的學生為班㡳,基礎薄弱。為了令「海暉」能在青年樂團中佔一席位,我花了很大的心力。

首先是在選曲方面,我不能選其他樂隊也經常演奏的樂曲,因為我們的樂隊及不上其他樂隊的基礎穏固,大家選奏同樣的曲目,一有比較就弱點盡露,所以選一些平時少人演奏的就可以避短取長。長在哪裏?其他樂隊沒有人能花大功夫編曲,這方面我可以做;其他的樂隊指揮,指揮時雖也能分部細執,但對隊員未必全熟悉,而我們的樂隊,隊員絕大部分都跟我學過音樂,他們的優缺點我全熟悉,又因為我是他們的師傅,所以對他們進行嚴謹的訓練時就不必客套,直接抽出任何一聲部或任何一人進行排練,因此儘管水準不高,但針對各人的弱點強化訓練,就能以最短的時間達到好的效果,樂隊整體和隊員個人在排練中都能得到令人滿意的提高。

我的編曲針對了樂隊各聲部的能力而編寫,盡力在保持原譜的特性下,按聲部的水準而改,除了使隊員勝任之外,並在練習中不斷提升,因為演出的曲目不是其他樂隊所奏的,予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一九七三年,樂隊組成一年,我們演出了由我重新編寫的《百花齊放》、《瑤族舞曲》,因為在練習時我是逐段逐句指導,所以儘管水準不高,但演奏還是似模似樣的。《百花齊放》在香港從未有樂隊演奏過,《瑤族舞曲》是一首三段體的敘事音詩,旋律優美,影聯樂隊曾在東初的指揮下演出過,因為當年只有東初有總譜,所以其他的樂隊都未能演奏。我是從東初處取得總譜,但我們樂隊的聲部不够,我以口風琴代替笙,至於嗩吶,則請我的朋友黄滿堂(大陸專業演奏家,後來在香港中樂團任嗩吶首席)教我們樂隊的趙文賢吹奏。Cello由我教楊烈山拉,Double Bass也由我教李兆華,我按樂隊的現有水準進行改編,效果還是令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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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族舞曲

演出後,樂隊的熱情高漲,練習也更有勁。這時,我挖空心思想在利用我的特長,為樂隊創作一系列我們獨有的曲目。我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就是利用幾位勝任獨奏的同伴,帶着樂隊排練協奏曲,既可發揮獨奏者的技藝,復可帶着樂隊一覷大型協奏曲的奧妙。當時,翟惠洸可擔任鋼琴獨奏,宋立揚可擔任小提琴獨奏,我的舊友林風可以擔任琵琶獨奏, 而我當然可以擔任二胡或高胡獨奏,但因我要指揮樂隊,所以只準備上述的三種樂器協奏。

協奏的人選有了,但必須自己編寫協奏曲譜,我預計編寫三首協奏曲: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小提琴協奏《梁山伯與祝英台》。

第一首要編寫的是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為什麼把它列為第一首?因為翟惠洸當時和我一直合作,她是後期最合拍的鋼琴伴奏。我們都屬熱情外溢型的演奏者,對音樂有共同的理解和領悟,合作起來最是合拍;其次,她也因為表演的需要而編寫過伴奏譜,分配她寫鋼琴譜,可以減輕我很多功夫。

我們每星期抽出一天晚上通宵創作,大家討論好結構後,再分頭寫作,寫了一段落再一起修定。這樣連續工作了約三個月,終於完成了。正式投入排練,邊練邊改,三個樂章的協奏曲終於排完。雖說我在寫樂隊的協奏時,照顧到我們樂隊的水準,但有些較難的樂段,仍需要有經驗的人帶一帶,一些重要的獨奏樂段,也需要技藝高超的樂手擔綱,所以我請了以前一齊玩音樂的數位朋友來幫忙,其中第二樂章的一段高胡和鋼琴的對奏,對高胡的音色、音準和音量的要求非常的嚴格,我只得請老友蘇哲甫出馬,而二胡聲部,叫施盤藏帶領,中胡則交由施維安來帶,其他的數位朋友也在各聲部起領頭的作用。

一九七四年三月三十一日,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首演,我的老師東初、張英榮和蕭聲都前來聆聽以示支持,還有一班樂評人也來了。演出後,他們對這首樂曲的編曲和演奏都有不錯的評價。在這場音樂中,我還展示了自己的很多作品,有重新配樂隊伴奏的笛子獨奏《老工人講的故事》,由我記譜並重新配器的舞劇《小刀會》組曲,也有我編寫鋼琴伴奏的二胡齊奏《送糧路上》,還有為合唱團編寫全部樂曲的鋼琴伴奏譜。一場音樂會,花足了我所有的工餘時間,但我還是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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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演出錄音

除了為海暉的樂隊編寫曲譜外,我還受到外面一些友好團體的委托,為他們編寫各類曲譜,這段時間,也為一間舞蹈學校編寫了一齣《搶新娘》的舞劇音樂。那時,香港的作曲和編曲的人才不多,很多具中國風的流行曲也很缺乏編曲人,只是我對流行曲有種排斥的觀念,雖有很吸引的酬勞,但極少為之編曲。

鋼琴協奏公演後,因為我們獨特的曲目,別人所沒有的創作,從此奠定了「海暉」樂隊的地位,當時,圈內人將「海暉」、「培聲」、「新青」並列,視作除了「宏光」之外三支較有活力的民樂隊。

演出獲得佳績,樂隊的情緒更高,我立即投入了編寫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的工作,花了約四個月的時間,終於完成了三個樂章的協奏總譜。正想投入排練時,「海暉」的組織發生了變化。

當時,另一個在九龍新填地街的音樂團體「聲藝音樂社」,因為兩位社長各有私人原因不能擔任領導的工作,群龍無首,面臨解散的危機。「聲藝」是一群中學畢業生為主的音樂團體,與我們面對大專學生的宗旨不符。這個團體的正副社長都是我的熟人,早在一年前,曾要求我為他們培養人材,我答應教授他們選派來的人員二胡演奏技術,並答應將來會一步步教他指揮。可惜派來的人學了一段日子後,因工作的關係而暫停。

「聲藝」陷入無人領導,甚至連租金都交不起的困境,如果無其他的團體伸出援手的話,必將解散。這確是有點兒可惜,當時有人希望「海暉」能將聲藝所有的社員接收。但兩社成員的成份不同,所以也引起了「海暉」領導層部份常委的反對,後來還是勉強同意了。當時,為了顧及「聲藝」社員的感受,向他們聲稱是兩個社團合併,並要求「海暉」改名,我㝷思了一會兒,為了照顧「聲藝」來投的社員的感受,改名原是無可厚非的事;但也要說服「海暉」舊社員,所以我建議改名「旭暉」。海上之輝和旭日之輝原是同一意義,改等於不改。

為了使兩個社團的成員能有個合作的過程,我們除了舉行了一次兩社的旅行外,更籌備了一次聯合音樂會,為了這個音樂會,我將排練琵琶協奏的計畫暫時放下,向東初借來大型交響音詩《東海漁歌》,將之重新編寫適合我們樂隊的水準;另外,「聲藝」也請來俞兆曦指揮他編寫的《三門峽暢想曲》,由我擔任二胡的領奏。俞兆曦在大陸任民樂指揮,指揮的風格樸實而大氣,我的指揮則注重戲劇化的對比,風格不同。

兩個樂團聯合在「海暉」排練,輪流接受兩個風格不同的指揮排練,確也是一種新鮮的體驗。《東海漁歌》應是第一次在香港上演。這是一首大型的交響音詩,很多新的演奏技法都成為樂隊的挑戰,例如:出海時的海螺吹奏,四出找合適的海螺就已花了很多時間,再研究如何在大海螺上鑽孔,如何吹奏,終於在不斷試驗下成功了。另外,描寫颱風時,大鼓用小鈸壓着邊移動邊滾擂,漸強漸弱以模擬風聲,要花大力氣去訓練敲擊組。最後,與狂風暴雨摶鬥時樂手們加入了吶喊,這也是一種演奏的新嘗試。

在解決了這些問題後,我對樂隊進行了很嚴格的訓練,樂句的起落呼吸,漸強漸弱的掌控,都不嫌其煩地反復練習,甚至不惜抽出各個聲部逐句訓練。就是這種嚴格的訓練,靨軸節目的《東海漁歌》獲得空前的成功,成為舊樂手至今仍津津樂道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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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漁歌

聯合音樂會之後,「聲藝」正式併入「海暉」,新的「旭暉」成立。領導班子仍以「海暉」常委會為主,為了安撫「聲藝」社員,新增了副社長和增多一位常委,由「聲藝」同人出任。

「旭暉」成立後,我將寫好的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進行排練,我約了琵琶演奏家林風在我們下一次的音樂會中擔任這首協奏曲的獨奏,但平日的排練則由他的學生陳建明負責獨奏。全曲排完後,我們在理工學院(理工大學前身)的賈思域堂試演,再根據演後的反饋進行修改,準備稍後請林風來進行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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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問題終於出現了,我們發覺「聲藝」加入後,社員的成份出現了很大的變化,青工佔了社員的半數,這和我們當初成立「海暉」,面對大專的初衷不同,也就是說,「旭暉」已失去了我們當初的意義。這時,社長張適儀因長期患病,難以再負重任而離開,其他的「海暉」常委也因另有工作重點而紛紛離開,我也因為要集中精力於教師聯絡而離開了我一手籌建的樂隊。心中雖也有不捨,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離開也是工作的需要。不過,我還答應為樂隊訓練指揮,當時,黄朝章、李馬安二人來跟我學指揮,可惜是急就章,不能由基礎教起,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離開樂隊後,不必再花時間編曲,工餘的時間多了,於是就可以將這些時間用在教學的研究,也可以抽時間學習中國畫和書法,後來更有暇為出版社編寫高中中國文學、中國語文、中國文化和中國歷史各科的公開試參考書,一直寫到去年,一共出版了四十八部書,這也是另一種收穫吧。而今退休後,仍可寫字繪畫以渡日子,這也是不錯的結局。我想,如果不從樂隊的指揮退下,肯定沒有這些書本,也肯定未能過着如此悠閒的退休生活吧。這是後話。

不做樂隊指揮,並不是說就此與音樂演奏絕緣,其實,這段時期的演奏生涯比前更為頻繁。先是被邀加入了半職業化的「香港中樂團」。「香港中樂團」其實已有十多年的歷史,這是一個由香港市政局文娛部資助的樂團,早期由著名的廣東音樂演奏家盧家熾統籌,班底是一班香港電台的音樂人,但因為他們多是玩廣東音樂的,演奏的曲目較窄,幾場音樂會後就吸引力大減。「香港中樂團」停了一段日子,後來,作曲家王震東從大陸來港,市政局請他指揮「香港中樂團」,樂團是半職業化,每場演出都有一筆不錯的經費,對樂手來說,是一筆不錯的收入。這時,大批的中樂演奏人材從大陸來港,他們的學歷不受承認,演奏的收入不穏定,所以大多兼職做些粗工以維持生活。當時,一批有心之士想幫助這些落泊的中樂演奏家,想將「香港中樂團」像「香港管弦樂團」般職業化,所以想請一些演奏水準高又有一定學歷的樂手以提高樂隊的成份。我就在這種情形下加入了「香港中樂團」。

參加「香港中樂團」是一個愉快的經驗。玩音樂的人都知道,和一班水準相當的一齊排練演出,在彼此激勵下,往往奏出超水準的音樂。每個團員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獨奏者,但大家在合奏中互相磨合,合力將樂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在表演中獲得最大的滿足。以前,這種經驗只限於我們組成的小樂隊,近百人的大樂隊,能有如此效果的還不多見。因為如此,我忍不住將這種經驗與以前的樂友共享,所以就邀約了蘇哲甫,施盤藏等五六人一起加入。「香港中樂團」正走在職業化的途中,我除了參加排練演出之外,還幫忙編寫樂團組織和樂員守則等文書的工作,當時的想法就是幫助一批大陸來港的中樂演奏者,使他們有個較安定的環境致力中樂的推廣和演奏。

正在邁向職業化的中途,王震東因移民而離開,樂團改由作曲家陳能濟執棒,陳能濟為人隨和,只是略欠魄力。樂團在他的指揮下,還是能平穏發展。

一九七六年,「香港中樂團」正式宣布職業化,列入香港市政局文化部的三個職業表演團體之一(另兩個是香港話劇團,香港舞蹈團)。市政局考慮到陳能濟的領導能力,邀請當時在新加坡搞華樂的吳大江來港擔任音樂總監,陳能濟被任為副總監。

職業化後,首先就是對樂員的招聘和考核。當時的考試項目共三項:演奏技能,簡譜和五線譜的視奏能力,樂理知識。除了極少數人外,中樂團的舊人多數通過考試。吳大江也從新加坡帶來了十多人,再加上從大陸來的,一個近九十人的樂隊終於組成。

謹守母親的遺訓,音樂只能作業餘愛好,不能當作職業,所以我放棄了作為職業樂師和有機會編曲作曲的機會,只簽約作為特約樂師,只在有空時參加排練,而演出時必須出席。我帶來的樂友,蘇哲甫有自己家族的生意要管,另外的幾個也都有自己的專業,都不擔任專業樂師,只有施盤藏、黎國楝等三四位任職專業樂師,一直做到退休。

做特約樂師的精神負擔很大,因為職業化的中樂團,排練時間大多在日間,我日間要教書,根本就抽不出時間參加排練,只有在他們晚間加班或是星六排練時才能參加,但演出必須參加,每次音樂會,我大多只能參加三四次的排練,演出時其實就是視奏的考驗,既要讀譜,兼顧弓法指法,還得用眼尾不時望着指揮,每次的演出,都在既興奮又緊張中渡過。記得有一場音樂會,我只參加了兩次的排練,有數首樂曲根本連練也未練過。那次的指揮又喜歡改譜,我當時坐右邊台口位,一位職業樂師坐在我左邊。按規定,左邊的樂手必須負責揭譜。他為了遷就我的視譜,不得提前揭譜,要等到我拉完最後一個音之後才能揭譜,結果是他不能在奏完一句之後提早揭譜,這是很不好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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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中樂團」做了兩個樂季,終於還是離開了。離開了中樂團並不是就此不參加音樂活動。這時,我和許春永、呂炳南(木琴及敲擊樂演奏家,任香港管弦樂團敲擊部樂師)、蘇哲甫等十多人組織了一個小樂隊,我們和香港市政局簽了一份普及音樂演奏合同,每年有十五場的演出,每場都有不錯的酬勞。這個普及音樂演奏很輕鬆,大家都有多年的合作關係,每人都要任獨奏,間中還請了數位歌唱家加入,由於大家的水準相近,每場音樂會大都排練一兩次就出場了,花的時間不多,大家乘機相聚,既有錢收,又可以玩玩音樂,理想極了。後來,我們也接些錄音來玩,最成功的是與作曲家郭迪揚合作,為香港敎署的學生舞蹈團赴英國巡迴演出錄製全套音樂,這十多首樂曲後來還經常在香港電台播放。

除此之外,張英榮也召集同鄉會樂隊的十個主要成員,組成樂藝樂隊,為「藝聲唱片公司」灌錄數張唱片,我們每人都有獨奏、重奏。除器樂演奏外,還為男高音蕭聲,女高音顏添英(大陸歌唱家,也在天津音樂學院任聲樂教授)獨唱專輯伴奏。其中蕭聲的大部份樂隊伴奏譜,顏添英的其中兩首伴奏譜,都是由我編寫。這幾張唱片,幾經搬遷後,如今還有數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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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編曲、參加大小樂隊的演出之外,我的獨奏演出也很頻繁。我的獨奏包括了二胡、板胡和高胡,其中以二胡的獨奏最多,演奏的曲目有接近二十首。當時,在二胡獨奏曲目中,《豫北敘事曲》、《秦腔主題變奏曲》和《三門峽暢想曲》被視為二胡獨奏曲中最難的三首,除了有超高的技術要求外,更重要的是對主題內容的理解和處理。一般二胡演奏者視這三首樂曲為畏途,輕易不敢接觸。我立定主意挑戰這三首樂曲,每天都抽出大量的時間攻堅,同時也試圖從歷史、文學方面着手,仔細分析和理解樂曲的內涵,逐句研究處理的方式。除了《豫北敘事曲》之外(吳大江比我更早在香港演奏此曲),其他兩首曲我是當年在香港唯一演奏的。

獨奏,伴奏的拍擋很重要。我在中學時有一位很好的鋼琴伴奏,名叫謝雯琦,中二時已考取ATCL鋼琴演奏文憑。她也是當年學界名人,指觸細膩,內歛而富詩意。我們演奏的《豫北敘事曲》、《春詩》、《趕集》、《漁舟唱晚》、《江河水》等曲,被譽為優美的詮譯。後來她憑優異的成績入讀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初時我們仍有聯絡,直至文革時才中斷,其後輾轉獲知她及時離開大陸到英國唸書,雖如斷了線的風箏般,無緣再相見了,但欣悉故人平安,還是要送上衷心的祝福。

謝雯琦之後,我也找了不下十名的鋼琴伴奏,可惜都未如理想,為什麼?香港學鋼琴的人很多,但要找一位理想的鋼琴伴奏則難上加難。原因是學琴的大多學到考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文憑即告大功告成,再深造的極難極少,以八級的水準,彈幾首鋼琴曲當然不成問題,但要幫樂器演奏作伴奏,則遠遠未够。滿意的也只有馮基賜、唐燕玉二位。她們都是琴藝超卓,唐後來還在浸會音樂系任教鋼琴演奏專業。只是彼此的個性不同,在音樂語言的溝通方面並不是那麼的得心應手。直至翟惠洸的出現,我才又再找到音樂方面的良伴。

正如惠洸所言,我們有默契的三大條件:不相伯仲的演奏技巧、熱情浪漫的個性、對音樂的共同理解。這使我們的合作往往有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效果。記得第一次和她合作《三門峽暢想曲》時,那段氣勢澎湃的前奏和歡快活躍的快板都沒有問題,只是中段的行板,她始終未能達到我想像中的效果,我後來才發覺,這種對山水的深情,彼此內心的緊密呼應,也只能從中國詩詞中去深化。於是,我將「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內歛深沉,「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情意,不斷用語言強調,甚至每一個樂句,每一個音符的力度,也不嫌其煩地去摸索。於是,我們那一段甜美的抒情樂段,成為了整首曲子的亮點,也是直至如今仍能拿出來和幾位演奏家一比的憑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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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門峽暢想曲》演出錄音

《賽馬》演出錄音

和翟惠洸的交往,是我在音樂活動中最愉快的日子。我們性格相近,彼此對音樂的欣賞和愛好也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所以,在演奏時,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已能彼此溝通,也因為這樣,我們的合作,就多了一份內在的神韻。記得有間唱片公司曾邀約我灌錄一張個人二胡、高胡及板胡獨奏的唱片,十首歌曲都選定了,其中《三門峽暢想曲》和《豫北敘事曲》,唱片公司邀約了一位曾在天津音樂學院教授鋼琴的鋼琴家為我伴奏,我們合了一次,他的高超琴技令人欽服,可是總覺得欠缺了我與翟惠洸合作的那一種心靈的交流,欠缺了那種內涵和韻味。基於禮貎,我不能換伴奏;基於對藝術的尊重,我不得不托辭取消了灌錄唱片。因為與其事後聽自己的唱片心中有刺,倒不如不錄以免留下遺憾。
後期的獨奏,基本上都由翟惠洸伴奏,我們在很多社團的音樂會中客串演出,其中《三門峽暢想曲》、《騫馬》、《豫北敘事曲》都是我們經常演奏的曲目,特別是前兩首,以現在的話說,已成為了我們演奏的一張名片,凡是邀請我獨奏的,大都要求演奏這兩首樂曲。一九八六年,我們幾個玩音樂的好朋友:我、翟惠洸、宋立揚、林艷雲、唐燕玉和張蓮一起搞了音樂會,二胡、小提、鋼琴、女高音、女中音獨唱獨奏共冶一場,頗是熱鬧。在這場音樂會,我選奏了《三門峽暢想曲》、《秦腔主題變奏曲》,後者的鋼琴伴奏譜還是由翟惠洸編寫。這應是我在香港的最後一次公開演出
,可惜那場音樂會的錄音在搬遷中失掉了,現在想重温一下都不能了,這確是有點兒遺憾。

往事如煙,如今回憶起來,還是教人有如昨日之感。移居北美後,我不喜和華人社團埋堆,音樂演奏鮮有機會。有時執拾家中舊物,看到那一叠如山高的音樂手稿,回憶的小船就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航行着。這叠手稿,花費了我多麼多的精力,多麼多的時光!不過,我還是覺得值得的。我自豪地說,我對青春無悔。

2、頑皮小狗–––B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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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由於兒子要前往台北陪伴媳婦在那裏待產,小狗Bear沒人可托,於是將之帶到我們家中寄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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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r和我們相處可不是一朝半夕的了,只是以前多數有牠的Daddy和Mommy陪着,而這一次則是只有我們和牠一起生活,而且是遠在明尼蘇達州的我們家,還要一住就二個多月,這對我們而言,是一種喜悅,對牠而言,則是一種頗陌生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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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兩天,Bear一聲不發地沉默着,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牠是一隻啞吧狗呢!這可能是因為Daddy走了,牠還未能找出如何對付我們的方法而故作沉默吧。但是,晚上牠還是堅持要上我們的床和我們一起睡。和我們一起睡是牠的習慣,無論是在三藩市、在台北,只要我們去探望牠的Daddy,Mommy時,牠都選擇晚上和我們睡。

第三天,古怪開始出現了。我們發覺,怎麼客廳和飯廳的木地板上經常有一連串的小水點?後來,連厨房的瓷磚地板上也時有發現一串串的小水點。哦,原來是Bear的𠎀作!牠的小便全不受控制,就像小漏斗般,走到那裏就灑到那裏。

於是,我們立刻將所有睡房的門都關閉以阻止牠進入,連樓下也不准牠走進,因為這些地方都是滿鋪地毯,如果有狗尿滲入,那就得徹底清洗。

地毯區域禁止Bear進入,牠的活動就只局限在客廳、飯廳、厨房和厠所了。即使是這樣,也搞得我們忙得很,因為隨時都要注視地下,一見到有水滴,就須用厠紙拭抹,再用清水拭抹乾淨,否則的話,尿味將會蔓延在空氣中,家中必將充滿異味!

同時,還要步步為營,小心腳下,以免踩到狗尿!家中的地板一大片,本就難以看到幾滴小狗尿,只有俯低向光側視,才能發覺那幾滴閃光的小尿滴,這就得使我們不時俯身而視,忙得不亦樂乎。此外,還得一眼關七,隨時喝停準備逃亡到樓下的小狗。平靜的生活,突然變得忙亂了起來。

這種生活忙亂了四五天,妻和兒子通話時投訴Bear的隨時滴尿,兒子說牠是故意這樣做的,牠想搞到我們厭煩而把牠送回兒子的身邊。我們對兒子的話是半信半疑的,因為牠只是一隻五六磅重的小狗,小腦袋照計不會這麼的複雜吧!

亂在家中到處滴尿一直持續了四五日,真想不到一隻只有五六磅的小狗兒,竟能把我們夫婦倆搞得團團轉,別人是為五斗米折腰,我們則是為數滴狗尿折腰,一天下來,還真够累的。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於是,妻從網上找到了狗尿片,就叫兒子定購寄來。

兩天後尿片寄到,夫妻倆總算鬆了口氣,謝天謝地,終於告別了為數滴狗尿而折腰的苦日子了。用厠紙墊着尿片包住,看你還能作怪。地上是沒有尿滴了,可是新的玩意又來了,小傢伙心想,尿不了尿,就送些屎吧,於是,家中的地下不時會發現一兩顆圓波子般的狗屎,一不小心踩上,那就慘了。

平時早上八時帶牠出去,小便後很快就有大便,然後一身鬆地返家食其早餐。如今卻就不同了,小便後無論怎樣也不肯大便,牠大概是想留下大便在家中作怪吧。豈有此理,我就不信兩個大人還鬥不過一隻小狗!牠不肯大便,我就不帶牠返家,人狗在後園相對兩無奈,牠的雙眼圓瞪着,發出無辜的眼神,我一時不忍就帶牠返家,一吃完早餐,牠一枝箭般飛奔到樓上的厠所,就在門前的小地毯上放下了兩大條狗屎。是可忍乎孰不可忍!於是我走上前,牠見我來勢兇兇,也就無奈地停在原地任我捉着放入厠所的浴缸,閉緊浴缸上面的玻璃趟門,實行禁閉懲罰。牠像是很乖地在浴缸中坐着,一聲不出地表示受罰。不一會兒,妻就忍不住去把牠放了出來,牠又是活潑地又跳又叫地逗着你玩,為之奈何!

為了怕牠再在家中隨時隨地放下一兩顆圓珠般的狗屎,我在帶牠出外時,一定要牠大便後才准入屋,在冰雪蓋着大地的外面,一人一狗在寒風中徘徊,也够狼狽的了。

一天的下午,我帶牠到外面,在家居的附近遊蕩了大半個鐘仍不肯大便,我的耐性全被牠耗盡了,於是宣布老子不陪你玩了,把牠綁在sidewalk邊security sign 的小牌上,我就返家暫時休息了。牠不急不燥地在sidewalk 的範圍走動,時而對從外經過的人吠着,時而迎風昂頭搖動,自由自在地,哪有一點兒被人遺棄的樣子!後來還是妻不捨得,把牠拉回屋中。

次日,牠又不時在家中留下一兩粒的屎,而且還是柔軟的。妻一直以為是昨天把牠綁在外面受寒所致,還自責了一大輪。晚上和兒子通話談起此事,兒子說,牠是故意的。因為狗兒將剛吃下的東西排出時,就是軟的。原來又是牠的惡作劇,還換得了我們的自責呢!

這一天的中午,牠又不肯在外大便了,我們在外面徘徊了大半個小時,眼看已到了我返家煮午餐的時候了,於是不得不拖牠入屋,用狗繩掛在大門的鎖把上,牠就在門口的地毯上安逸地坐下,一派少爺我不怕的姿式。我在厨房忙上忙下地煮了兩碗麵,與妻準備進食時。這時樓下傳來了「吚吚」的哭聲,原來是牠知道我們即將進食,可沒有像以前般也把牠抱上餐椅上享受專門買給牠吃的美食,於是就傷心地大聲哭着。妻又不捨得了,連忙到門口把牠抱到厨房,傍着餐桌邊坐下,忙着張羅牠的美食了。呵呵,犯錯時無論怎樣地罰,牠都一聲不發,想不到沒份參加吃東西時,卻引起了牠的號啕悲哭,其「為食」可見。我想,如能够狠下心來,頑皮時就不給美食,牠可能會有所顧忌吧!可惜的是,我們都太心軟了,不忍心惹牠傷心失望。

吃完午餐再帶牠出外繼續喝令牠大便,人狗鬥了好一會兒,牠才死死地氣應酬一下,放下了兩條臭屎交差。不過,從此之後,牠可能知道不大便我不會干休,所以一天早午或早晚,起碼在外大便兩次就成了常態了。

即使是如此,還會不時在家中遺下一兩顆小屎粒。當然,每次發現了,我都會抱着牠到小屎粒面前責備一番,然後就是把牠困在厠所的浴缸中以當懲罰。遺下小屎粒會受罰,那麼,就來些小便吧,反正有尿片,不怕被罰。於是,時不時就跑到下面,在大門口面向玻璃窗望向外面,翹高後腳,昂頭望天,小鼻不停地嗅着,一副其樂無窮的樣子。我們知道牠又小便了,便捉住牠,解開尿片,把尿濕了的厠紙墊更換,這樣一來,三數天就要消耗一卷厠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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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換紙墊時,我主理其事時還算順利,妻幫牠更換時,則沒有那麼的順利了。當妻把牠抱到膝上,把尿片一除,牠的一篤狗尿立即傾瀉而出,把妻的腳都沾濕了,你看,多麼的頑皮!

2

無論在三藩市、在台北,只要我們去探望時,Bear晚上總是會來陪我們睡,來了明州寄養期間,牠當然也是上床和我們睡。剛來的一個星期,有天凌晨兩點左右,妻突然發現牠跳了下床,於是我們起床開燈看看,牠在床下轉悠着。再一細看,慘!床前地毯一個濕圈,梳妝枱角的地毯上躺着一條狗屎。我捉着牠訓示一頓,把牠困在浴缸以示懲罰。可歎平靜的夜晚添了變數,夫妻倆為清洗地毯而忙得不亦樂乎。清洗工作完畢後,妻問是否再把牠接回上床睡,我說絕不,妻又擔心牠在浴缸太冷易病,於是我到客廳將牠的小睡床搬到浴缸,拉好浴缸上的玻璃趟門,罰牠在那裏過夜。

事後和兒子通電,他說這是Bear故意搗蛋,以前在三藩市友人旅行時將他們的小狗寄養,Bear因為妒忌,竟在被上尿尿以示抗議。

聽到兒子的話後,我們更不敢給Bear上床,於是晚上就將牠的小床搬到厠所的浴缸中,要牠在那裏安睡。

相安無事地過了四五個夜晚,這一夜,凌晨一點左右,牠在浴缸高聲大叫着,並砰砰地大力拍着玻璃趟門,把我們都吵醒了。妻說是不是牠在那裏太冷,或是不舒服了。我起床到厠所,望見在浴缸的牠,站在小床的邊緣,用手大力地拍着玻璃門。我打開趟門,細聲地安慰勸勉牠,牠圓瞪着一對眼睛,好像是很專注地聽我的話。我看牠好像已經安靜了,也就再次閉了玻璃趟門返卧室睡。

凌晨兩三點,牠又再次拍玻璃門,大聲呼叫,我們又被吵醒了,夫妻相對苦笑,我說不要理牠,待牠覺得「冇癮」就會自動安靜。過了好一會兒,朦朧中聽見了牠在拍我們的房門。妻一聽,立即緊張地說,牠好像已自己出來了。

真的難以致信,一隻五磅多重的小狗,竟然能把一度重十多二十磅的玻璃趟門推開,可見牠要付出多少的毅力和努力!離開了浴缸,牠不到客廳的沙發睡而來拍我們的門,可見牠千辛萬苦的努力,就是要來和我們睡。

妻受感動了,要我抱牠來睡。我一打開房門,牠一個箭步衝入房間,來到床前蹲下。我抱着牠,警告牠不得再搗蛋,否則又會趕牠走。牠的眼睛圓鼓鼓地望着我,乖巧地任我將牠擺到床上,往我們中間一横卧,本來兩人睡得頗寬敞的queen size大床,現在卻因牠從中打横一躺,變得狹窄了起來。

經此之後,牠就聽話了好一陣子。早上七點多牠就醒了,往被上一站就想跳下床。我多數在牠站起時就及時叫停,這時牠就會爬到我身上,在我的大腿中間打横一臥,直到八點半我起床到樓下更衣時,叫牠跟着Grandma,牠有時在妻的枕頭上卧着,一人一犬頭併着頭,但多數是爬到妻的胸前,就坐在她的胸前望着Grandma。我換上禦寒衣帽,戴上皮手套,上樓打開房門,初時牠會乖乖地坐在床沿任我把牠抱下樓,幫牠披上jacket,帶牠到外面解決大小二便。

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多月,牠又開始頑皮了。初是當我起床,牠就立即跟着跳下,圍着床尾的沙發轉圈,和我捉了一會兒迷藏才讓我捉着放上床陪Grandma一起。接着,當我更衣後打開房門,牠又繞着床尾的沙發引着我去追牠,然後一枝箭般跑出房門,在客廳、飯廳繞個彎後再跑入牠Daddy的睡房,直追到我喘着粗氣,牠才一踅一踅地在樓梯口停下任我捉着下樓。

這追捉遊戲天天上演,後來又有新花樣。有晚凌晨一時許,牠跳下了床,我怕牠又闖禍,起床追着把牠抱上床,到了三時,牠又再跳下,我起床捉牠,牠又和我捉迷藏了,我怕吵醒妻,不敢大叫喝牠停下,一人一狗就在房中追追逐逐。擾攘了一番,終於還是把妻吵醒了,我喝叫牠stay!牠終於不情不願地俯伏着待我抱起,我抱起了牠,在牠的小屁股上打了兩下,警告牠不得再跳下床,牠知道我動怒了,死死地氣伏在床上,再度睡着了。

每天要帶牠三次出外散步,在冰天雪地中散步,當然得穿上我們特地為牠買的jacket,那是用魔術貼圍着頸項和肚子的,有兩次妻幫牠除jacket,不小心扯了牠腹部的毛髮,牠痛的大叫一聲,惹來妻的無限憐惜。此後,我幫牠除jacket時,雖是小心奕奕,牠仍會像觸電般頻頻將兩隻後腳跳起向後翻騰,妻見到忍不住開懷大笑。從此,牠每次都要做這個動作以博取Grandma的歡笑。

在外面散步,牠總是喜歡到處徘徊,見到雪中露出草地的地方,必定停下滴尿以示到此一遊,當然,信箱柱、電燈柱,更是牠留下紀念的地方,所以,每次都是行行停停。牠是逍遙自在了,翹高一隻後腳,昂頭向天,小鼻嗅着空氣,喉頭咯咯聲響,樂在其中,可憐牠的Gandpa就慘了,站立在雪地中飽受刺骨寒風的摧殘。玩了好一會兒,牠就起步跑,有時四足翻騰,如癲馬狂奔,有時則四足連動,如步兵小跑,我在牠的帶動下,不得不起步而跑,往往跑得氣喘連連,狼狽不堪。

散步中,迎面而來的狗隻,牠有時會友善地趨前,二犬相互嗅着表示親熱;有時則是從遠處狂奔而前,大聲吠着,很有放力一摶的氣勢;有時則是雙眼一望,然後不屑地轉身而去。至於見到小朋友等校車,如是他們乖乖地排着隊,牠則望了一下就相安無事地走開;如是見到小朋友興高采烈地在追逐玩耍,牠就會赴前狂吠,好像是在管教他們不得玩耍似的。

隣居有狗在園中,見到牠經過時,往往追出狂吠,牠初時會衝前對吠,熱鬧無比;然後覺得不好玩了,只是站着冷對,甚至就在欄外的草地上,當着牠們的面前示威地尿一泡尿,疴一篤屎。然後一轉身,不顧而別。

我們在家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早餐、午餐、品茗、西式下午茶、水果餐、晚餐,這六道餐,Bear都得和我們渡過。我們不敢餵牠人類吃的東西,買了很多treats ,例如鴨肉、雞肉、火雞肉、紅薯乾等,來給牠在這幾餐吃,所以牠除了早晚兩餐吃自己的食物外,還可以在我們這六餐中品嘗各種treats。我們要牠也坐在厨房的餐椅上,由妻邊吃邊餵牠。因為餐椅是木做的,硬而平滑,初時牠有點兒不習慣,怕是會跌下般戰戰兢兢地危坐於其上,所以很不願意,但為了口中之食,還是冒險而坐。後來習慣了,每逢我們進食時,牠就會自動自覺地跑到牠的椅子旁,人立地依在椅旁等待Gandma抱牠上去。只是品茗時間,由於怕桌上的熱水危險,得由我抱着餵牠。品茗費時一個多小時,我們邊飲茶邊品嘗茶食,牠也跟着吃牠的美食,只是時間太久,牠在我懷中一個多小時也太悶了。於是,數次之後,牠就學乖了,我們飲茶之初,牠一動不動地在客廳的長沙發上閉目養神。直到品茗已近尾聲,牠才睡眼惺忪,頭髮凌亂,一搖三擺地到來,等我抱牠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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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我抱着牠,牠的美食放在桌上,牠只是乖乖地在我懷中等待我餵牠。一天,我們還在贊牠有家教,不會搶食桌上的美食。誰知剛說着,在我懷中的牠一挺而上,將桌上一大堆為牠而設的美食一口吞下。從此,我們得將牠的食物擺在牠搶不到的遠方了。

我每天在厨房準備三餐,Bear總是很乖巧地在厨房的小地毯上靜坐着望着我忙。備餐期間,我總會拿取酥焗花生仁作零食,有兩次不小心把花生仁跌落地上,牠立即衝前吃了。從此,每當我吃花生時,牠總是雙眼專注地望着我,隨時準備進行搶食。有一次,妻從taperwear中取食,牠望着妻不斷地發出不滿的聲音,也許牠正在說:「這是Grandpa的食物,你怎能獨食!偷食又不能顧及見者有份的道義,偏偏漏了我的那一份!」

對Grandma,牠總是放肆的。有一次,妻看着牠裝食物的小球在牠的口水和灰塵的包圍下滑潺潺地,於是便拿起用紙清理。牠緊張地看着Grandma為牠清理小球,待Grandma將小球擺回地上時,立刻上前嗅着小球,跟着,就圍着坐在餐桌邊的Grandma,喃喃地訴說着對她搞小球的不滿,最後,竟在Grandma的椅後放下一顆狗屎以示抗議!

3

其實,Bear陪伴妻的時間最多,如果不去做運動或逛街時,妻每天早餐後必會在客廳的沙發上睡一段時間,午餐後也多數再睡一段時間。這時,Bear就會主動跳上沙發,或是臥在她的腳尾,或是臥在她的胸前,倆婆孫一齊㝷周公去了。每逢妻醒後,牠總是爬到她的臉上,伸舌親吻她的臉。妻口中雖說:「核突!核突!」心中則是樂孜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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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r每天早晚都有自己的狗糧吃,早上吃後,知道要到中午才能有東西吃了,所以牠多數會乖乖地在牠的小床上睡着晒太陽,養足精神以期下午作怪。下午五時,吃了下午茶,妻多數會在客廳看電視新聞,這時,牠也會跳上沙發,臥在她的身旁陪伴。一會兒,牠就會用一雙小手輕㧓Grandma的手,要Grandma為牠騷癢。一會兒,牠又移到妻的懷中,伸腰人立,用舌頭不斷親吻着,求着早點兒給牠吃晚餐。

這時大約只是五點半左右,距離牠的晚餐時間還有大半個鐘頭,妻當然不會就此給牠吃。

Bear求Grandma給食物

求了一會兒,看見軟的不成,於是蹤身跳到地上,昂高頭對着Grandma狂吠,吠聲震耳,連電視中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這樣的狂吠,吵的人坐立不安,終於拗不過牠了,妻起身走入厨房準備牠的食物,牠興奮莫明地跟在Grandma後面叫着跳着地跑入厨房。由於地板太滑,有兩次跳着落下時,啪的一聲跌倒在地,牠也顧不得痛了,爬起急步跑入厨房。為了食,牠可是勇往直前!

Bear歡呼跳躍

滑而硬的木板地對Bear來說確是個陷穽,一不小心就「跣低」。連跳上沙發也要多次嘗試,因為滑,不易着力,總是不能一蹴而成。經多次模索後,牠總算知道首先要較正角度,再有些少距離以便助跑,這樣才能一蹴而上。但是即使是如此,卻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有時,妻看牠跳得辛苦,就抱牠上沙發。但倔強的牠可不領情,牠不以為然地望一下Grandma,然後跳了下去,非得自己重新從地上努力跳上不可。妻說這是牠不依不饒的恒心及毅力。因為恒心和毅力,牠可以不斷地努力去打開浴缸上的趟門以達到出來跟我們同睡,因為恒心和毅力,牠可以不斷地嘗試以跳上沙發。想到這裏,不得不佩服這隻只有五磅多的小狗,當然,更不得不從心裏愛這隻小狗了。

牠在台北住的是上下兩層的複式建築,上木樓梯原是平常的事。但可能我們的木樓梯太陡太滑,也使牠滑倒了幾次。

來到的翌日,清早室外的氣温是華氏負九度(懾氏零下二十多度),牠Daddy一早帶牠外出小便,沒有穿上我們買給牠的jacket,凍得連牠的Daddy都難以忍受而帶牠返家,牠舉步艱難地想上樓,在梯上滑了下來。妻看着心痛,只得下去抱牠上樓。

住了下來,習慣了,上樓梯已不成問題了。每次帶牠外出返來,我幫牠用濕紙巾拭抹全身後,牠總是會在旁等着我彎身用用過的濕紙巾清理地面,當我清理完畢起身上樓時,牠就一枝箭般跟在我的腳跟跑上樓。有兩次,可能是太興奮了吧,牠在跑樓梯時被滑倒滾下了幾級。從此,牠對樓梯有了戒心,不再跟着我的腳跟跑了,而是待我上了樓,牠才面對樓梯,凝神靜氣地作好準備,小心奕奕地跳上第一級,待習慣了樓梯的硬度和滑度後,才輕盈地跳着上來。

小狗兒不佻皮時還是蠻體貼的,每逢我煮飯、洗碗時,牠都會在厨房陪伴。當然,最愛的還是Grandma,每天品茗完畢,妻在厨房清洗茶具時,牠總是很乖巧地坐在她的腳邊陪伴着,當妻郁動擺弄茶具時,為了不阻礙Grandma做事,牠會自動走到煮食爐前的小地毯上坐着,遠遠地望着Gandma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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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茶具,妻多數會把牠抱着下樓,或是來到畫室陪伴着正在練習書法的我;或是到書房坐在書桌對面的安樂椅上,陪伴着我上網或聽音樂。二人一犬渡過一段和樂的時光。我多數一邊聽音樂,一邊望着妻懷中的小狗半瞇着眼睛的憨態,心中的喜樂足以抵償牠故意搗亂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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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臨走的那一天傍晚,餵牠吃完晚餐後,牠看着妻把厨房中牠進食的小球拿到Daddy房中的行李箱中,意識到即將離開我們了,平日活潑佻皮的牠彷彿也興起了一絲的離愁,陪着妻清洗我們為牠準備的飲水器皿。牠坐在妻的右腳旁,看見Grandma好像沒有怎樣留意牠,又移到妻的左腳旁坐着。妻清洗完畢後,就抱着牠在客廳的沙發上坐着,婆孫倆靜靜地擁在一起,牠不

時會昂高小頭,伸出小舌親吻着Grandma的臉,真有點兒離情依依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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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r已離開了接近一個月,生活恢復了平常,沒有了頑皮的小狗,心中總是若有所失,顯得空洞洞的。直到如今,妻還是不時要提起牠,津津有味地回想牠在這裏那兩個月的種種趣事。

真的想不到,一隻小小的狗兒,竟也能如此的牽人心脾。

Bear玩波波

4、由《豫北敘事曲》演奏錄音想起

最近終於下決心將昔日的演出錄音帶轉為數碼。幾經搬遷,家中的演出錄音帶遺失了不少,幸好一九七一年在香港大學陸祐堂的那一場演出仍存,錄音帶接駁錄音機唱頭的海綿掉了,經修理後仍勉強可播放,雖則效果很差,但仍可留下當年的一些回憶,這已彌足珍貴的了。

一九七一年六月十八日,暴雨成災,官塘秀茂坪的雞寮發生了山泥傾瀉,在那裏的數百戶臨時房屋全被山泥沖潰,人命損失巨大,災民無家可歸,引起了社會的關注。

當時我仍是學生,與一群關心社會民生的同學組成了海暉文化學社,我們在災難發生的翌日就組織同學到災區訪問,親身目睹災民的種種苦難,感受到悻存者對死去親人的痛楚,對無家可歸、身無長物的惶恐。同學們深為感動,覺得必須為災民做些事,喚起社會各階層的關注。這種使命感促使我們為災民搞一次賬災義演的決定。我們分工合作,終於在港大陸祐堂舉行了這一次的義演。

當時,我是節目的總負責,組織整個晚會的演出節目之外,也總得披甲上陣,演出了二胡獨奏。一向與我合作的翟惠洸在這場演出中要為我的好友宋立揚的小提琴獨奏伴奏,我不想她再分身為我伴奏,同時,也想藉此請多些音樂圈的人士參與此事,所以就請鋼琴好手唐燕玉為我的獨奏伴奏。這場演出,我選奏了《豫北敘事曲》和《賽馬》兩首樂曲。

但是我們都很忙,根本抽不出時間仔細「夾」過,直至演出當天的綵排前,才提早半個小時一起合了一次,我在漸快、漸慢和強弱的地方向她提示了一下,也就算是完成了排練。

當晚,我是舞台總監,一直在緊張地指揮各節目的出演,根本就沒有時間靜下醖釀情緒,幸好唐燕玉的琴藝高超,經驗豐富,演出還算是配合得很好。其後,我們又在七二年再演奏這兩首樂曲,那時我們抽出了兩次時間排練,效果比這一次好了很多,可惜找不到錄音,七一年效果欠佳的錄音就成了我演奏這首曲子的唯一紀念了。我將這次的錄音轉為數碼,並配上了相關的相片,傳給了在温哥華的唐燕玉,對一位要求嚴格的鋼琴家,聽到這一次並不成熟的演出,心中總會有點遺憾的。也罷,人生就是由各種的遺憾組成的,就讓這遺憾在我們的人生中添上一抹色彩吧。

https://youtu.be/KVuDYl4TngE

《豫北敘事曲》、《三門峽暢想曲》、《秦腔主題隨想曲》,當年被稱為最難的三首二胡獨奏曲,我憑一股牛勁,把三首都在香港演奏了,印象中,除《豫北敘事曲》外,另外的兩首我還是唯一的一個在香港演奏的人,這紀錄一直保持到一九九六年我離開香港為止。其後有沒有人演奏過,則不得而知了。

這三首樂曲除了有很高的技術要求外,更重要的是內容豐富的感情表達。音樂演奏,技巧只是基礎,更重要的是對樂曲的理解,再運用所掌握的技巧去表達樂曲中的感情,描繪一幅幅不同的畫面,從而將感染力傳達到聽眾的耳中、心中。

在這方面,我受張英榮的啟發良多。他是揚琴演奏家,又是民族音樂配器專家,更是指揮家,也是我的民族配器和指揮的老師之一。記得有一次他和我合作《賽馬》,我當時的技術堪可勝任,只是還不懂怎樣去理解和表達樂曲。張生耐心地幫我分析樂曲,要我有想象力,還帶我到跑馬地的外圍觀賽馬,再分析每一段樂句可想象的畫面,哪個樂句寫馬匹的奔騰,哪個樂段寫蒙古舞姿,華彩樂段寫蒼茫的蒙古草原,要如何將全無拍子的樂句憑想象奏出蒼茫廣闊的畫面。這活潑生動的講解,為我開啟了音樂演奏的大門。後來,在不斷的實踐中,我認識到個人修養的重要,因為詩詞歌賦,書法國畫,此中的內涵和知識,都足以使你的音樂演奏更富內蘊,而常人所謂的音樂感,很大程度源於演奏者的文化素養。我後來學作曲、學指揮,能够有小小的成績,也全是對音樂的這點體會。

《豫北敘事曲》是作曲家劉文金六十年代的作品。全曲分四個部分,寫河南北部的農村從悲慘的逃荒生活到生活幸福的一段歷史演變。我對這首樂曲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分析,確定了演奏的內容。

第一段,在鋼琴敘事的憶念,帶着幽幽的哀愁中,二胡奏出了一段抒情的樂段,淡淡的琴音,委宛的音調,以一個敘述故事的第三者,正在為聽眾述說那一段悲慘的歷史:在官僚和富豪的勾結下,人民慘受剝削,加上旱年,人民無以為生,於是,衣不蔽體的人民聯群逃荒。他們無以為食,以草根和樹皮充饑,面對無望的前途茫然無措。

鋼琴的一段抗爭樂句帶出了第二部分的快板。一般而言 音樂中的快板表現了輕快歡樂的情緒,但《豫北》中的快板,則是一段抗爭的主題。樂曲由號召抗爭,響應號召開始,接着描繪了武力抗爭。在這段演奏中,我腦中的影象是傳統戲曲兩軍對壘,將軍揮槍,士卒在舞台上翻騰奔跑的形象。所以,為了表現這種形象,我在演奏時故意將部分樂句的速度加快了些少,以表現那種緊張的氣氛。而句與句之間,也着意它們的強弱對比,以及走把時的滑音控制,以表現打鬥中此起彼跌的形象。當然,在長音演奏時還參照了戲曲緊拉慢唱,以及「板的」如雨落的效果。

第三部分是華彩樂段(cadenza)。一般而言,樂器獨奏的華彩部分最考功夫,除了要顯示這種樂器的獨特技巧外,更重要的是華彩樂段多是沒有固定拍子的散板,演奏者除了要熟練地駕馭技巧之外,更要通過自己對樂段的理解,演繹出一幅幅動人的畫面。在這一節的華彩樂段,我想象這是在人民抗爭勝利後對豪強和官僚的控訴和對勝利的歡欣,由緩慢的長音進而到快速激昂的上行音階,表現了激憤的情緒,幾句類似的曲式一層層地加強了控訴的力度。在鋼琴加入後的一段自由抒展的樂句帶來了由慢到快的上下行音階,表現了感情的激動。最後結束在抒情甜美的緩慢樂句中,表現了對勝利的長久欣慰。

第四部分是第一部分主題旋律的重複,但表述的情懷卻完全不同。第一部分表達的是對現實的無望悲哀,第四部分則是在勝利後對現實的欣喜和對未來的嚮往。同一樣的旋律,卻要表現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這真的是很難的一種表達手法。其實,在中國文學中,同一場景表現完全相反的兩種感情的作品比比皆是。如「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唐崔護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雨雪霏霏。」(詩經‧小雅‧采薇)。那麼,旋律就是相同的場景,演奏的處理就是不同的感情了。我在這一段的處理是:音色比對第一部分較為明亮了些,顯出一種樂觀的情緒;強調每一個切分音,加強滑音和裝飾音的力度,顯出歡樂的情緒;每一句尾的長音盡量奏到收尾,以顯出對未來的期盼。這樣的處理,就使前後兩段同樣的旋律出現了不同的情緒。第一部分的結束句漸慢漸弱的泛音表示了此愁綿綿無䀆期,第四部分的結束句則以飽滿的顫弓表示對未來充滿了樂觀的期盼,這也是兩種情緒的強烈對比。

《豫北敘事曲》是我頗為喜歡演奏的樂曲,因為它表達的情緒較為複雜,對句法的處理,呼吸的控制,弓弦的控制,都要花一番的心思。為我伴奏這首樂曲的鋼琴手頗多,其中有我中學時期的拍擋謝雯琦,我們曾一同對這首樂曲作過仔細的分析,她以細膩的指法,精準的情緒表達見稱,使我們合作的這首樂曲有着很佳的演繹。唐燕玉先後兩次為我伴奏這首樂曲,第一次可以說是急就章,完全是考驗鋼琴手的視奏能力,第二次大家都抽出了些少時間合奏過,其中細膩的地方都能做到很佳的處理,她和我在演奏風格上有很大的差異,我是外露型,熱情澎湃,她則是內向型,嚴謹而內斂,二人的合作可以互補不足,演繹的結果又是另一種的情致。翟惠洸也和我在七三年的學聯第一屆中國周開幕音樂會中演出這首樂曲,我倆的演奏風格相近,相互間的默契使演奏擦出火花,效果也很不錯。可惜的是,這三人與我合作的錄音都沒有留下(七一年與唐燕玉的演出錄音只能當作是一次練習),不然的話,三種不同風格的演奏相互比較,該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對一般沒有受過音樂訓練的人來說,可能會有這樣的疑問:你在演奏這首樂曲時有這樣多的內容,有這麼多的畫面,那麼,聆聽的人是否也會領略同樣的內容,同樣的畫面嗎?答案是一定不會。因為音樂,特別是沒有歌詞的音樂,是最抽象的一種藝術,作曲家要表達什麼,演奏家在演繹時所想傳達的具體內容(時髦的講法就是二度創作),都未必能巨細無遺地傳達出來。但是,他所想表達的感情是悲是喜,情緒是緊張是鬆弛,一定會傳遞出來,聽者接受了這些感情,會從各自不同的人生經歷或文化素養而想象出各自不同的畫面,接受各自不同的感受,這就是音樂藝術的吸引力。演奏者想象的各種情緒、各種畫面,只是為了幫助他在演奏時能更準確地表達自己對樂曲所理解的情意而已。

當然,我所理解的、所想表達的畫面,也不會告知為我伴奏的拍擋。為什麼?因為音樂既然是最抽象的藝術,每個人的理解和想象各有不同,明告自己的理解和想象,無疑限制了對方的想象和表達空間。所以,獨奏者只會通過自己的演奏將情意傳達給拍擋,激發對方作出相應的情感呼應。當然,為了更好地表情達意,獨奏者會在一些細節方面強調,通過強弱、快慢的處理更精準地將自已想象中的畫面刻畫了出來。所以說,要達到合拍、默契,彼此的技藝相近非常的重要,因為,只有水準相近,才能在音樂中心領神會而作出相應的反應,這也是彼此合作能擦出火花的其中一個條件。

同樣的道理,指揮對樂曲的分析與處理必有一番深幑的安排,樂曲的一幅幅畫面必然深深地印在指揮的腦中,但他一定不會將這些內容告訴樂隊的成員。他只是通過樂句的處理,每一段的起伏呼應,甚至是某一個聲部的力度,去營造自己心目中的圖畫。樂隊的成員,只在合奏的效果中去體味指揮的情緒。所以,同一個樂隊演奏同一首樂曲,在不同的指揮棒下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效果。這就是音樂藝術的奇妙之處。

人們常說音樂可以陶冶性情,人在潛移默化下受音樂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人格,這種說法確是有根據的。

12、我們對青春無悔 ––––翟惠洸、吳榮欽

1、青蔥歲月–––翟惠洸

老友吳榮欽最近心血來潮,把昔日由他擔任指揮,我任鋼琴獨奏的《延河暢想協奏曲》的演出錄音,配上畫面,公諸好友。重聽四十多年前的演奏,藝術上雖略嫌粗糙,但青春激情洋溢,精神為之一振。如今藝術素養較前成熟了,青春小鳥已一去不復返。我不禁隨著久遺的樂聲,沉醉在美好的回憶之中。

我與欽公因音樂結緣。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一群志趣相投的浸會與理工學生,合作成立海暉文化學社。欽公是創社會員之一,他曾在悼念另一創社會員施能銘的文章,詳談海暉的創立過程,以及後來海暉轉化為旭暉的原因,在此不贅。海暉成立後,舉辦了許多音樂活動,欽公把我拉入他的群組,我倆漸成音樂上緊密的拍擋。

我雖沒參加海暉社務,但頗清楚它的籌組情況。創社的意念起於七零年底。籌備所需的創辦費,由我出面請求母親協助。母親沒有過問半句,便把款項放在信封內交予我,令我無比感動。大概我的父親早於四十年代末期便組織過相類的社團,因此母親明白年青人的理想。我的父母和許多叔叔伯伯,為國家與民族,默默無私奉獻,做了許多有意義的事,這種精神,在如今的功利社會,更顯可貴。

當時還有段小插曲。我得到母親贈款後,便約了後來當社長的張適儀,以及另一名浸會同學在旺角一間餐廳交收。怎知打開手袋,款項不翼而飛。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整晚忐忑不安,食而不知其味,被二位大姐批評,更是不在話下。後來趕回家查看,發現款項完整無缺地鎖在抽櫃,落得虛驚一場。

自海暉成立後,我與欽公合作無間。欽公就讀浸會中文系,我則是一名化學妹。欽公的母校是福建中學。他本屬意念化學,但受校內一位傑出的中文老師啟發,決志修讀中文,發揚中華文化。福建中學那一屆可謂名師出高徒,除集書畫樂於一身的吳榮欽外,我還認識他兩名才華橫溢的同窗–––蘇仲麟與劉文良。阿蘇才思敏捷,唐詩宋詞朗朗上口,文字淡樸典雅。他雖遵父命進修實用的會計,但最後還是拿起筆桿,在聯合國中國組任翻譯。他的一名同事恰巧是我的摯友李君。李對我說,翻譯組中以阿蘇下筆最快。而劉文良生前乃天地圖書副董事長兼總編輯,又曾助李怡一起創辦影響了一代知識分子的月刊《七十年代》;可惜天妒英才,劉兄未過甲子便離開,令友儕惋痛不已。

年青人總是自命不凡。當年理科生覺得文史生嚴肅拘謹,像老古董。文史生也許認為我們缺乏修養,幼稚淺薄。欽公身材高挑,容貌清秀,具文人雅士之風。他的穿著雖普通,但比起理科男生,無疑講究和齊整得多了。我印象最深的倒是他的髮型。雖然是一般左右分界的「花旗裝」,但前面的那撮頭髮,久不久總會向下微墜,於是他久不久便需把頭往後拂一拂去理順它,於有意無意間,流露出藝術大師般的酷相。

我與欽公接觸未久,便發現他並非一個理科生眼中的傳統「中文佬」,而是個性格爽朗,活潑佻皮的好玩之人,二人很快便混熟了。許多時上他家練習,他的音樂夥伴也來湊興,我替他伴完二胡,又得為男高音蕭聲、笛子演奏家龔啟明等人伴奏,忙得不可開交,亦樂至得意忘形。大夥兒盡情玩樂之餘,大吃大喝,豪氣萬千。我一生遇到的樂友,絕大部份都熱愛美食,很多還是烹飪高手。欽公慈母早逝,為求生存,早已練得一手廚藝。我享用過他不少美食,但以我今日的功力,則無懼與他公開較量。

浸會畢業後,我與欽公白天分別在中學當老師,認認真真地教學,晚上則一起玩樂或各自參加別的活動,對前途等實際問題,竟未認真考慮,似乎音樂便是人生的一切。這段日子,不知不覺為我以後的道路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我替欽公伴奏的第一首樂曲,應是二胡獨奏《三門峽暢想曲》。此曲的鋼琴份量很重,其實應視為兩種樂器的合奏曲。《三門峽暢想曲》現已十分流行,當時則屬新作品,我倆應是香港少數演奏者之一。

這首樂曲對我在藝術上有特別意義。我與欽公雖同為音樂發燒友,且都是「熱」的激情派樂手,但二人的背景不盡相同。我自幼學習古典音樂,巴赫、莫札特、貝多芬、蕭邦等西方音樂巨匠的精神已經深入骨髓。雖亦有接觸中國戲曲、民歌、民樂,也偶然彈奏中樂曲目,卻從未在藝術上下功夫。欽公則與我相反,他喜愛西樂,尤其是柴可夫斯基和馬勒的作品,但從小玩中樂,後來更加入專業民樂隊,在民族音樂中浸淫經年。

《三門峽暢想曲》的鋼琴伴奏有不少激情盪漾、雷霆萬鈞的樂段,只要技術過關,這些聽起來好像很難的部份其實並不難,原因之一是它們採納了西洋鋼琴的創作技法,令琴手很易掌握。最考功夫的,乃看似簡單的中段抒情慢板。這個樂段是二胡與鋼琴的對話,好比兩名友人互訴衷情,感情表達至為重要。中國音樂的浪漫糅合含蓄、婉約、細膩,與唐詩宋詞、中國畫表現的抒情一脈相承,對現代的年輕樂手,確是一項大挑戰。我當時藝術修養膚淺,掌握不住東方音樂的神韻,每當彈奏這段慢板,常被欽公埋怨 feeling不對頭。後經他耐心開導,我認真摸索,終於有所突破,不但演出效果理想,還被當時仍在世的樂評人金鍵在報章撰文介紹。在演繹中樂的領域,欽公實為我的啟航人,後來又獲女高音林艷雲的老師林祥園先生賜教,令我大受裨益。

https://youtu.be/zor9kT7l7qY

另一首與欽公經常合作的樂曲是《賽馬》。此曲描寫蒙古族人民節日賽馬的場面,熱烈活潑,二胡獨奏運用許多不同技巧,至今廣受歡迎。我與欽公演出此曲次數多至記不起。與許多中樂、民歌一樣,《賽馬》並無鋼琴伴奏譜。多年以來,我是根據揚琴伴奏譜即興彈奏的。我們的演出,在藝技上自是無法與朗郎和他的父親相比,但亦流暢自如,互有默契。廿多年之後,在溫哥華的一次聯歡會上,二人拉彈如故,誠美事也。

https://youtu.be/8T94hMgd1lY

一口氣寫完上面的文字,因要處理別的事情,只好暫時擱筆。怎料過了幾天,又收到欽公傳來《三門峽暢想曲》與《賽馬》的音像。他在電郵中說我在《賽馬》第二段搶位了,但更顯二人的默契;又說傳來的1973年《三門峽暢想曲》演出錄音並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應該是鍾浩「音樂舞蹈晚會」的演出,但沒有錄音;二人1986年最後一次的演出錄音亦找不到了。他的記憶力真驚人。我的短程記憶頗佳,長程記憶已被日積月累的生活煩雜之事掏光,對四十幾年前演出和錄音的種種,印象甚為模糊;若說到默契,對,技藝上待改進之處雖然不少,但無可否認,我們很有默契。

默契是甚麼?默即沉默,契即契合。那就是大夥默默地互相配合去完成一件事。樂手要建立音樂上的默契,需要某些基礎和條件。一,技術不相伯仲。二,演奏風格不能南轅北轍。例如超級理性冷型樂手,很難與感性激情型樂手合拍。三,對演出曲目有共同理解。我與欽公原已合乎第一和第二個條件,至於第三個條件,通過練習、揣摸、討論便能達成。誠然,藝術無止境,一山還有一山高,完美境界永遠不可及。因此,不斷學習,共同成長,也是建立默契的重要元素。

有了默契,自然希望把合作推向新高峰。我與欽公再次的合作,是集編曲演奏於一身。我們要把揚琴《延河暢想曲》改編為鋼琴協奏曲。我負責鋼琴部分,他負責樂隊部分。

這主意是欽公提出的。欽公訓練的海暉中樂隊,至此成立兩年,已漸具雛型。雖然不少隊友是新手,但他們年輕、努力、充滿熱情,進步很快。欽公雄心萬丈,銳意擴濶隊員視野,提高演奏水準。至於我,在之前的幾年,經常為中國民樂民歌編寫伴奏譜,積累了一定的經驗。那時大陸仍處文革後期,音樂出版物多為毛語錄歌,或其他政治性歌曲。不過政策已開始寬鬆,許多有所謂海外關係的大陸音樂家被批准來港,他們帶來優秀和優美的民樂、民歌,令香港的藝壇一時間百花盛放、春意盎然。但這些樂曲大部份沒配備鋼琴伴奏譜,這倒為我提供了一個學習編譜的絕佳機會。我曾為許多樂曲配譜–––《四季歌》、《姑娘生來愛唱歌》、《蘭花花》…等等。如今時代變了,大陸音樂出版物較前豐富得多,民歌伴奏也寫得頗出色。

音樂人體內都有一股向外噴發的激情。我既然積累了一定的編譜的經驗,自然希望接受更大的挑戰。當欽公向我提出改編《延河》的建議後,我大「嘩」一聲:「有冇搞錯,我行嗎?」欽公也許早把我看穿,這個反應純屬例牌和虛偽,其實我不知多開心,即時決定小試牛刀,全情投入。

中國人愛說玩音樂,西人則有make music一詞;這個make非常傳神。我與欽公要一起make music,從無到有去make,一場鋼琴中樂協奏演出,始於兩枝鉛筆,兩疊五線譜紙。

但實踐起來並不簡單。鋼琴與揚琴同為敲擊樂,各有特點和優點。鋼琴是一座大型的西洋樂器,音域廣,音量大,音色千變萬化,可表達的感情包羅萬有:貝多芬的宏大磅礴,蕭邦的抒情浪漫,德彪西的細膩超脫…..;揚琴則為中國傳統民族樂器,音色明亮柔婉,善於表現中華文化的優雅從容。因此,我們絕不能只把揚琴《延河》的數字簡譜照搬過來,按現在的流行術語,就是我們必須進行二次創作,在揚琴原譜的基礎上加以豐富。為了藝術效果,許多時候鋼琴需要創建新的和聲,樂段需要重新組合,樂隊配器需要相應改動。基於此,兩名編譜者便需要緊密溝通,在音樂上達成一致理解。我與欽公從未受正式作曲訓練,只憑樂理的基礎知識,憑經驗,憑感性,憑直覺去做這件事。可見「我行嗎?」並非完全一句虛詞。

然而,我們對於自己的能力,從來不曉得擔心。年輕人未受世俗成文汚染,未有機心,沒有包袱。他們好比一棵茁壯生長的小樹,急不及待發枝長葉,向外舒展。就這樣,我們憑一股衝勁,一股熱情,踏上了編譜的旅程。

我們深明二人必須結成一個團隊,緊密配合。那時大家都忙,白天教學,課餘活動頻繁。為了便於在創作上協調,也為了互相鼓舞,我們決定每星期四晚飯後到海暉的紅磡社址開通宵編譜,大約十時開工,至淩晨三、四點小睡兩、三小時,七時離開,各自返校教學。社友朱鍳泉、李國強當年常留社度宿,每當我有靈感,寫了段滿意的音樂,便會興奮莫明,他倆也往往被我吵得冇覺好瞓了。如是者,經過三個多月的奮戰,終於把鋼琴協奏譜完成。

《延河暢想曲》,顧名思義,有感延河發而為樂。延河是黃河的支流,位於陝西省,流經中國共產黨的革命聖地延安。不用多說,這樂曲歸入紅色浪漫之列。1949年以來,即使到了今天,中國大陸的音樂創作仍難擺脫政治,作品內容往往離不開愛國、革命、憶苦思甜等題材。其實古今中外,藝術與政治結合的例子不少,只是程度不同,情況各異。究竟能否抽離音樂作品的政治內容,純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這個問題頗複雜,並沒有絕對的答案,亦非本文討論之列。許多時候鑒於環境,藝術家只能披上政治的罩衣去表達心中熾熱的感情。音樂是一種最抽象的藝術,它直接表現人類各種純粹的感覺,那是超越政治性和社會性的。

大陸的「革命音樂」中,不乏內容空洞的濫情之作,我認為《延河暢想曲》的揚琴原版,是個內容豐富,感情充沛,一氣呵成的作品。它一共分三個樂章。第一樂章的主題是一首陝北民謠,樂思以此為基礎,源源開展,主題反覆以不同形式,貫串全曲,令音樂富民族性與統一性,不像有些多樂章作品,不同樂章各有不同的風格,出現藝術割裂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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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後的今天,我在藝術上較前成熟了許多,不免覺得《延河》鋼琴部分應可編得更豐滿,更好地發揮鋼琴的特色;演奏亦嫌粗糙,應可更準確,更細膩,強弱剛柔的對比應掌握得更好。然而,樂聲散發的朝氣和豪情,spontaneity和 freshness, 卻令滿頭白髮的我,心潮激蕩,難以忘懷。

那段日子的經歷,成為我日後音樂事業的起點,也是我人生的一個亮點。它閃爍著青春和友誼的火花,永不熄滅。

謹以此文紀念我們一起走過的青蔥嵗月。風華正茂,少年輕狂。

2、曾記否?書生意氣,指斥方遒的歲月–––吳榮欽

一直以來都有想將我在海暉那段日子搞的音樂活動整理一下的念頭,家中的演出錄音帶存放了數十年,如果不將之數碼化的話,將來舊的錄音機壞了就沒法子播放了,這時也發覺家中的四套音響,已有三套不能播放錄音帶了,所以有了迫切感,但仍是得個想字。

上個月翟惠洸傳來了她朋友的女兒的鋼琴老師在大陸與管弦樂團合作的鋼琴協奏《紅樓夢》世界首演視頻,她在電郵中說:「好像沒有我們的《延河暢想曲》那麼的富民族特色。」我聽後也有同感,因而也勾起了當年我和她一起奮戰三個多月的種種回憶,於是就叠起心水,研究將錄音帶轉為數碼的方法,開始了第一步。

這時才發現以前的錄音帶有很多不見了,可能是移民時搬運中遺失了,我與翟惠洸在七二年的演出、八六年的演出都不見了,現存只有七一年(在陸祐堂,我和唐燕玉演奏《豫北敘事曲》和《賽馬》)、七三年和七四年的錄音帶,幸好《延河》仍在,於是第一時間將《延河》數碼化。

數碼化後,又覺得還不够,因為我一直都有個念想,如果將音樂畫面化後,對音樂的欣賞和理解可能會有另一番情趣,所以就找了一些與內容吻合的圖片配上,終於完成了《延河》。

我原本只是想將之製成DVD送給有關諸人,後來我兒子說最好的方法還是放上YouTube供有關人觀看,我就在YouTube採用了unlisted,旁人不能搜索得到,我只須將聯線寄給所認識的人,他們即可耹聽。

《延河暢想曲》做完後,翟惠洸是合作者,張適儀是社長,Molly是幫我畫十六聲部五線譜總譜紙的人,都是與《延河》關係最密切的人,所以就首先傳給他們共同欣賞當年我們的成果。

七三年的《三門峽暢想曲》不是我和翟惠洸的最佳版本,最滿意的演出應是當年在無線電視舞蹈總監鍾浩的「舞蹈音樂晚會」上的演出,其次是七二年的首次合作(當年連最「奄尖」的樂評家金鍵也為文稱許),可惜都找不到錄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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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Youtube 找到于紅梅、宋飛和馬向華等二胡演奏家的《三門峽暢想曲》演奏視頻,快板樂段都有不同的處理,也很精采,可惜的是引子和行板部分,都不滿意,總覺得沒有那種內在的感情和詩意,我想,文學和美術的素養應是音樂演奏富內涵的基礎,所以我們的演奏,還算有我們的特色。

談回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的創作,這是我們根據吳豪業、于慶祝作的揚琴曲編寫而成,我們採用了原曲的三段旋律(其中兩段是陝北民歌),另作了數段樂曲融入其中,並採用了西洋協奏曲三個樂章的形式,我在編寫之前為三個樂章都設立了內容:歡慶鑼鼓喧天響;延河兩岸農耕樂;歡慶豐收。

三個樂章就按照擬定的內容編寫,都包含了一般樂曲的「起、承、轉、合」四個部份,所以每個樂章都可以獨立演奏。

樂曲的基本結構完成後,在配器、和聲、對位三方面,都為了遷就樂隊本身的水準而寫,所以存在了粗糙而欠細膩的缺點。

我們於一九七四年三月卅一日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首演,在當時算是圈內的一件盛事,我的作曲老師原漢華(藝名東初,是著名指揮家和作曲家)、教我民族配器法的老師張英榮,還有幾個香港的樂評人都聆聽了這一次的公演,這可視作是對後輩的一種鼓勵。

現在,再聆聽四十三年前的演出錄音,時間已逝去了近半個世紀,可是當時的種種印象仍是那麼的鮮活,就如發生在昨日一樣。回憶起當時二人在紅磡社址中通宵達旦地搞創作,正在昏昏沉沉時,突然為一個樂句的創作而歡呼、而精神抖擻的情境;回憶起在樂隊練習完後,和幾位死黨到樓下食攤宵夜狂喝啤酒的放浪;回憶起每次練習結束後,翟惠洸和我一起乘渡輪過海,從北角碼頭一直行到油街我的住處附近,在那間雲吞麵鋪吃雲吞、豬腳,把桌上的整瓶辣椒醬幹掉的瘋狂……太多了,這將是我們人生中一段珍貴的回憶。可惜的是,當年的成員,已有三位離開了我們。所以,將這首曲子數碼化,也是對他們的悼念。

https://youtu.be/1YC1K6hriQs

回憶的長河一直回溯到青年時期意氣風發的輕狂,翟惠洸是我在音樂演奏方面的特佳拍擋。香港學鋼琴的人很多,但要找一位理想的鋼琴伴奏則難上加難。原因是學琴的大多學到考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文憑即告大功告成,再深造的極難極少,但以八級的水準,彈幾首鋼琴曲當然不成問題,但要幫樂器演奏作伴奏,則遠遠未够。我在中學時有一位很好的鋼琴伴奏,名叫謝雯琦,中二時已考取ATCL鋼琴演奏文憑。她也是當年學界名人,指觸細膩,內歛而富詩意。我們演奏的《豫北敘事曲》、《春詩》、《趕集》、《漁舟唱晚》、《江河水》等曲,被譽為優美的詮譯。後來她憑優異的成績入讀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初時我們仍有聯絡,直至文革時才中斷,其後輾轉獲知她及時離開大陸到英國唸書,雖如斷了線的風箏般,無緣再相見了,但欣悉故人平安,還是要送上衷心的祝福。

謝雯琦之後,我也找了不下十名的鋼琴伴奏,可惜都未如理想,滿意的也只有馮基賜、唐燕玉二位。她們都是琴藝超卓,唐後來還在浸會音樂系任教鋼琴演奏專業。只是彼此的個性不同,在音樂語言的溝通方面並不是那麼的得心應手。直至翟惠洸的出現,我才又再找到音樂方面的良伴。

正如惠洸所言,我們有默契的三大條件:不相伯仲的演奏技巧、熱情浪漫的個性、對音樂的共同理解。這使我們的合作往往有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效果。記得第一次和她合作《三門峽暢想曲》時,那段氣勢澎湃的前奏和歡快活躍的快板都沒有問題,只是中段的行板,她始終未能達到我想像中的效果,我後來才發覺,這種對山水的深情,彼此內心的緊密呼應,也只能從中國詩詞中去深化。於是,我將「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內歛深沉,「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情意,不斷用語言強調,甚至每一個樂句,每一個音符的力度,也不嫌其煩地去摸索。於是,我們那一段甜美的抒情樂段,成為了整首曲子的亮點,也是直至如今仍能拿出來和幾位演奏家一比的憑藉。

和翟惠洸的交往,是我在音樂活動中最愉快的日子。我們性格相近,彼此對音樂的欣賞和愛好也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所以,在演奏時,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已能彼此溝通,也因為這樣,我們的合作,就多了一份內在的神韻。記得有間唱片公司曾邀約我灌錄一張個人二胡、高胡及板胡獨奏的唱片,十首歌曲都選定了,其中《三門峽暢想曲》和《豫北敘事曲》,唱片公司邀約了一位曾在天津音樂學院教授鋼琴的鋼琴家為我伴奏,我們合了一次,他的高超琴技令人欽服,可是總覺得欠缺了我與翟惠洸合作的那一種心靈的交流,欠缺了那種內涵和韻味。基於禮貎,我不能換伴奏;基於對藝術的尊重,我不得不托辭取消了灌錄唱片。因為與其事後聽自己的唱片心中有刺,倒不如不錄以免留下遺憾。

合作演奏,合作編曲之外,我們還合作籌備和作成了香港大專同學聯合會(簡稱學聯)第一屆中國周在利舞台的開幕音樂會,這可是我們在籌組工作的首次合作,由於性情相近,大家對藝術的𨰹賞口味也相近,所以做起工作來,可稱得上是心思相同,完全沒有所謂意見相左的爭執。

此後各有際遇,各有各忙,雖未能經常相聚,但彼此的情份卻沒有因隔離而生份。直至如今,我們仍藉着電郵的來往,彼此交換生活心得,交換人生體驗,交換對文學、藝術的心得。

人生得一知己,够了。

1、潤余澤兮君若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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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時間二零一六年三月二日凌晨五點四十八分,期待已久的小孫兒若珵終於降臨。

美國時間三月一日早上,妻已從iPad上發現兒子夫婦都已在台北的醫院,她對我說:「若珵可能即將降臨人間,他們兩人都在醫院了。」當時,應是台北時間三月一日深夜。我們的心中一直盼望的事即將成真了,心中是既興奮又有點兒擔憂。

等待的時間總是令人不安的,幸好兒子臨去台北前把小狗Bear從三藩市送到我家寄養,為我們的平靜生活帶來了忙亂,也因此而分散了我們等待的焦慮。下午四時多,兒子傳來message,說若珵已經出生,體重六磅七五。晚上十點,我們正在觀賞音樂節目,電視的熒幕上突然出現了兒子的Facetime視頻,大電視的熒幕上出現了嬰兒床,我們的小孫子若珵正向左側睡着,紅粉霏霏的小臉蛋上,高挺的鼻子,緊閉着雙眼的長眼線,人中下菱角分明的小嘴,和略圓的小下巴,對了,還有那對棱角微突的耳朶,好一個粉妝玉雕的小人兒!

小人兒正睡得香,以嵐想把他側翻另一邊給我們看看另一隻耳朶,把他攪醒了,只見他眉頭微皺,撇撇小嘴,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我們隔空安撫,他又再次進入睡鄉了。多神奇的反應,我們看着看着,心中甜絲絲地湧出了一股幸福的清泉。感謝科技的成果,使我們在遠隔萬里之外都能享受目睹小孫兒初生的千姿萬態。

以嵐婚後,我們的心底都希望他們能够早日有愛情的結晶,組成一個完滿的家庭。當Sherry告知她已懷了孕後,我們的心早已飛往三藩市,真希望能够親自照顧她,使腹中的小孫兒得到充份的照料,可惜的是三藩市的住所地方不大,我們也只能將這份心思放在心中,每次在看到傳來的超聲波素描,量度小胎兒的生長情況,觀看胎中小嬰兒的輪廓時,心中的那種喜樂,那種歡欣,真是筆墨所難以形容的。這十個月的期盼,如今終於來臨了,望着熒幕中的小嬰兒,我們的心中充滿了感恩,充滿了欣慰,忍不住即時將這個喜訊電郵周告親朋,與他們分享這天大的喜訊。

知道了Sherry懷孕後,我們就開始為小孫的名字周張,妻說名字最好取自《詩經》或者是《楚辭》,音義都須有一番內涵。從此,我們經常翻閱《詩經》《楚辭》,仔細推敲每一個擬出的名字。我們都在香港成長居住了大半輩子,家中的語言是廣東話,姓「吳」在廣東話中與「唔」(不)同音,取名非常的麻煩,好的含義,與姓一起唸,往往就變成了相反的意思。所以,有很多心目中喜愛的名字都被迫放棄了。最後,由妻敲定,就取「若珵」為名,吳若珵,一個陽平聲,兩個仄聲,平仄仄,字音不張揚,但自有一種堅實的節奏感。

「珵」字出自屈原《楚辭‧離騷》:「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珵是美玉,比擬美好超卓的人材,我們希望小孫子能若珵之美,若珵之俊,將來成為美材。吳若珵,名字中共有三個口字,組成一個「品」字,人須立品,希望小孫品性高潔純良,如美玉一般。

Sherry決定返台北生產,一來那裏有她的父母悉心照顧,二來那裏有設備完善的月子中心,對母嬰提供全天候無微不至的照顧,不像在美國,產後兩三天就得出院,其後的事全靠自己。我們原本也計畫在她生產時前往台北,親眼目睹小孫的降生,也希望能幫忙照料。可是後來一想,我們倆雖也去過多次台北,但始終不熟悉,去了,不但不能幫得上忙,還得勞動親家抽出時間照顧,為他們添亂,所以,只得打消念頭,在家靜候消息。至於Sherry和嬰兒的一切事情,也就只得偏勞親家了。

如今,晚上七時(台北時間翌日早上九時),是小孫兒吃奶的時間,我們都會在Facetime看望小孫兒的動靜,目睹他伸腰的憨態,目睹他手舞足蹈的伶俐,這些鏡頭,都是我們事後樂滋滋的美談。當然,每天早上查看他們傳來小若珵的相片和影片,更是我們喜樂的開始。

生兒方知育兒難,若珵以後的道路仍長,希望他的父母在實踐中取得經驗,為他的成長而努力不懈。當然,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也會竭盡所能,為他的成長提供助力。

祝我們的若珵快高長大,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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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菲菲八周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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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

時間過得也太快了,轉眼間,你離開了我們已足八個年頭了。

在這段期間,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多的變化,唯一不變的,就是懷念你的心始終不減。

前天中午,當我做完運動返家時,Grandma正在Family Room觀看以前我幫你製作的DVD,經過了八年的時間,她終於有勇氣觀看你生前留下的影像了。

我一返家,Grandma就呼喚我一起觀看你的影片,熒幕中的你正因為咬破了Grandma閱讀的小說而畏匿在咖啡几底下,頑皮的你也知道驚怕了!後來又是你和Grandma玩着「波波」,守着龍門的活潑可愛片段。

其實,你生前活潑、精伶、頑皮、霸道的各個小節,都一直活在我們的心中,都一直是我們平常的談資,但是我們卻一再怕重睹你的影像,怕心靈承受不了重睹你生前的悲慟。所以,八年來,我們一直將你的這張錄影碟放在櫃中,不敢播放。

Grandma一邊觀看錄影,一邊傷心流淚,她只是不停地說:「我太想念菲菲了,忍不住要看看牠。」

菲菲,我們終於敢觀看你生前的錄影,這對我們來說已是一個進步了,以後思念你時,我們不但會拭拂你在Family Room的骨灰盒,還可以觀看你的錄影,無形中,我們的心又再次連在一起了。

菲菲,誰說時間可以沖淡思念?可以沖淡悲哀?八年了,你在我們的記憶中仍是那麼的鮮活!失去你的悲哀仍是那麼的濃烈!你在那裏是否也想念我們?

菲菲,最近我們在綱上聽到了歌星為他失去的愛犬譜寫的歌曲,我們是一邊聽一邊流淚,因為他的歌觸動了我們心靈最柔軟的地方,我想,我日後也應拿起筆來,為失去你的心情譜寫一曲,到時就由Grandma唱給你聽,好嗎?

菲菲,沒有我們在身邊,你要多保重。

––––Grandpa寫於菲菲逝世八周年翌日

75、致菲菲

菲菲

如果你還在的話,今天是你的十三周歲了。

去年十二月,是你Daddy和Mommy的結婚大典,慶幸的是我們在之前已將你的骨灰帶到台北,使你也親身參予他們的結合。是了,你最有資格參加他們的慶典,因為你見證了他們相識、相愛以至結合的整個過程。事後,Grandma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好你的骨灰盒,帶你返回美國的家中。現在,你又座落在我們的Family Room,晚晚陪着我們在樓下看電視。雖然不是天天探看你的骨灰盒,也不是經常去觸摸骨灰盒,但知道你安詳地在我們的家中,心中頓時踏實了。

你離去了這麼多年,我們仍是天天記挂着你,天天談論你的一舉一動。可以說,你雖然不在了,但你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談論你,是我們的快樂,也是我們的哀傷,但無論如何,你已是我們生活中永難分割的一部分。

前一段日子,我們將你Daddy Mommy的一批結婚照放入那專為你而設的相簿中,Grandma翻看到你的照片,翻着翻着,淚水不期然地淌了下來,你的音容,一直是我們所翼望卻又害怕接觸的。不過,我們還是更喜歡經常望望你的相片,所以,我們在你Daddy以前睡的臥室的牀尾,懸挂了一個大相框,精選了你的八幅各個時期的照片鑲在裏面。現在,Grandma每天在那裏上網,天天都可以望見你各個時期的可愛樣貎。

菲菲,千言萬語也說不盡我們對你的思念,相信你在那另一個世界中,也時刻想念着Grandpa,Grandma,和你的Daddy Mommy吧。

保重!

Grandpa,二O一四年六月六日

12、樓寶善的油畫新作

 

 去年春,樓寶善兄將他的三十多幅油畫近作與我分享,精作琳瑯滿目,頓使人沉醉在畫中的湖光樹影之中,欣然選擇其中八幅,準備寫寫自己的賞畫感受。可惜去年的瑣事太多,不得不將寫文章的事擱下,這一擱就八九個月,直至上星期再欣賞他的畫作,那深 厚的藝術感染力再次令我文興勃發,於是執筆寫下這篇早已擱下的文字。

《沿河秋林》是12X24吋的小畫,可是畫面的張力教人忘記了它面積的小,那天、那水、那樹林,引領觀者忘情於那浩瀚的天地間,沉醉在那幽遠的密林中。

這幅畫的水平消失點定在左邊樹隙處,那是最遙遠的天邊,從這一點向前延伸至河面,河水折射天光,形成畫面最光點。從這一點向右延伸,是樹木蒼勁的一片密林的河畔,向左伸延的是短短的一脈原野上的樹木,一直伸延至河岸,形成一道短短的弧形。這樣一來,視線就更集中在右邊的樹林。

右邊的樹林是畫的主體,光從水平消失點的天邊射來,最右的一大片樹叢變成了黝黑一片,只餘最高處的紅葉反射從天而䧏的光芒,這一對比,營造了樹林深幽無際的氣勢。

樹的顏色,在淺綠、深綠之中,更突出的是紫色和紅葉的橘紅色,以顯示這是秋色撩人的季節。畫面前的一片河面,映着斑駁的樹影和藍天,就如一面晶瑩的鏡子似的。這秋的意境,我想蘇軾詩:「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黄橘綠時」,正是這畫帶給我的感受。

這幅畫,畫面被河水、樹林填的滿滿的,但並不覺呆板擠壓,因為左邊樹隙的水平消失點將藍天白雲拉到無際的天邊,右邊深黑的樹林和河面,又將畫面帶到無盡的深幽。

《早晨的陽光》是一幅12X36吋的長方形畫,這種呎碼在油畫中並不太多見,反而在國畫中則較多。樓寶善這批新畫中,這種呎吋的有兩幅。

這幅畫的水平消失點定在小路陽光燦爛的盡頭,由這一點向兩邊伸延,左邊的面積只佔了畫面的十分一,是一叢遮天的樹林,黝黑的樹底和樹幹顯示出樹的高與天接,所以陽光難以從上照射到這裏。

由水平消失點向右而伸,共分成了遠近三層的原野,最遠的一層是數株松樹,浴在陽光下,反暈着模糊的藍光,與背後的藍天融為一片,也將畫面的深度拉到遙遠的天邊。第二層是中間的一列矮樹,它們浴着陽光,反射着耀眼的光彩,較遠的是綠中透黄,緊鄰着的一是株紅葉搖曳的楓樹告訴我們這是秋天,陽光不但浴着這組樹木,還照亮了它們地上的草坪,雖是秋天,但地下仍是碧草如茵,芳草連天而蔓莚,顯示了無窮的生氣。最近的一層兩株蔽天而生的高樹,畫面上只有它們的樹幹,那扶疏的枝葉已高得突出了畫面,但它們的陰影卻遮蓋了旁邊的樹叢,披着陰影的樹叢空隙又是蔚藍的天空,這就使畫面更具深度感。

畫面最精采處是中間的小路,在樹影婆娑下,小路的光影交織,這林陰之路,帶予人無窮的暇思,也使這林陰深處添上了一分可喜的生氣。

《湖邊景色》也是一幅12X36吋的長方形畫,這是最富迷離色彩的一幅風景畫。樓兄以前最善用紫色調,而這一批新作中,那紫中偏藍的色調更令人着迷。

和上述的兩幅畫一樣,這幅畫的水平消失點也設定在左邊湖畔與樹林的交結點上。這一點上的紅葉之上是冉冉而飄的白雲,直把觀者帶到了遙遠的天邊。從這一點左右伸延的是樹林密茂的遠處的河畔,綠的、紅的樹葉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彩。

右邊的河岸一直向近前逶迆而至,雖是秋天,湖堤上仍是野花如織,與飄落的紅葉交織成一張錦綉的地氈。誰說秋色愁殺人?眼前的秋光明媚如春,帶予人們的是一種喜樂而滿足的情緒。

畫面最精彩的還是那一平如鏡,反映着岸上七彩斑爛的倒影的湖面,那光與影的反射,真的能把人帶到夢境中去,只愁這夢太短了,未能充份地領略畫家在畫中想告訴我們的深深情意。

如果《湖邊景色》的藍色帶給我深刻的印象,那麼,這幅《藍色戀曲》(24X30″)的藍色更使我深深感動。湖岸那一叢密林鋪天蓋地而來,在陽光的照耀下﹐樹頂都反射着令人迷醉的光芒。樹頂的葉色,受着強光的部分映出銀白,受光較弱的鄀分透出淺綠,淺綠銀白的葉子一直蔓延到天邊,顯出樹林面積的廣袤無邊。

樹腰以下受光較少,葉子的形狀與顏色也顯得較為清楚,受光的部分是淺綠,在葉陰下的是綠得變藍的色彩,在藍中又透出一絲紫,在樹叢中間夾雜着一兩點紅,向我們宣示這是一個迷醉的秋天。宋代冦準詩:「蕭蕭遠樹流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寫的就是這種意境。

最是令人夢廻牽縈的是林下的那一泓湖水,反映着岸上樹木的倒影,紅綠藍的色彩繽紛地印在水中,那種如夢如詩的景象,真的教人有戀戀不息的效果。我想,畫家把題目定為《藍色戀曲》,就是因為這水中藍色的倒影,就像是一曲教人在思想的夢幻中依戀不息的歌謠吧!

《藍色戀曲》是一闋夢幻的歌謠,那麼,這幅24X36吋的《詩般意境》就是一首帶引人們走入詩般的世界的抒情詩篇。

碧草如茵的草坪上,三株枝幹潔白的白樺樹挺立着,太陽的光輝照射於其上,反暈出青中透紫的色彩,那最受光的部分,葉子反射出放射形十字光的光芒,把我們帶入了如詩如畫的境界中。

陽光照耀着湖畔,那一堆堆的野花小灌木,浴在陽光下,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近處的湖面波光粼粼,一直蕩漾到極遠的彼岸。對岸的樹林綠葉參天,一團團的湛綠直撲上天,只在葉隙處漏出一小片一小片天上的白雲. 「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葱蘢而可悦」(歐陽修《秋聲賦》)這詩一般的意境就充份地體現在畫中,難怪畫家會將畫題定為《詩般意境》。

《楓葉交響曲》是22X28吋的一幅畫。這畫給予人的震撼之深之大,真使人震攝於藝術的感染力。

畫面的正中,一棵豔紅似火的楓樹參天而立,突顯在樹林的前面。右邊露出了一角的藍天,說明光源是從此而來﹐而這一角的藍天,也突顯了天之高,樹之高。

參天的楓樹,右上角是受光點,在驕陽之下,紅色的樹葉變成了深淺不一的橙黄,中間夾雜了一絲一點的深紅,右下角背光的葉子,全成了一片豔麗的朱紅色。這情這景,不禁令人想起了杜牧的《登山》:「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眼前的景中雖沒有人家,但也足够人們靜坐而觀,直至夕陽西斜,久久不願離去。

畫家很注意細節的表現,畫面的最右邊那棵高樹,枝椏上的葉子已全脫落,這不但與那一叢枝葉密茂的樹林作一強烈的對比,為藍天留下表露的空間。同時,也向人們顯示這已是深秋季節的時序。

同是以交響曲為題,這幅《樹葉交響曲》的畫面結構和情調與《楓葉交響曲》完全不同。

畫面上鋪天蓋地的樹葉,在光源不同的角度下露出不同的顏色,嫩綠青葱,中間還夾雜着一朵一叢的野花,這些枝葉花卉,全部是面目模糊,輪廊難辨,從葉叢中露出的三兩枝椏也是傾斜不定的,這正是表現狂風如虎,直把漫天的葉子掀起,畫面充滿了動感。正是「驚飆拂野,林無静柯」。

地上的小徑碧草蔓生,不知名的野花也正開得歡,右面一小角,露出那反映着陽光的湖水。這是一幅春郊野趣圖。

厠身其中,人們不但可以徜徉在那「野芳發而幽香」的山野間,領略那湖水如鏡,綠葉繁蔭的山中情趣,忘卻繁囂的世俗塵事。同時,那令山間枝葉飄飛的山風,那涓涓的流水,還有那從叢林中不時傳來的鳥鳴獸啼,這不就是一曲令人百聽不厭的交響曲嗎?

樓兄住在山清水秀的聖羅倫斯河畔,天天在山中蹓躂,這山水之美,在畫家的心中早已植了根,所以,能有如斯的體會,能在筆下表現出那大自然的交響曲,這正是藝術家對自然的一種回饋。這畫,就是藝術家與大自然「天人合一」的成果。

如果說以上七幅畫都是不帶一點人間煙火的仙景,那麼,這一幅《河邊人家》就把我們從天間帶回了人間。

密林後面是一座二層高的白色樓房,聳立在林木掩映之間,這是一處世外桃源。

屋外是長滿綠草紅花的斜坡,斜坡下是古樹參天的河畔,河畔的岩石在陽光照耀之下,反射着五彩縯紛的色澤。

前面的一潭河水,反映着斜陽七彩斑爛的色彩,那豔麗的炫人眼目,直把人們帶入了夢幻之中。

湖邊正站着一位金髮披肩的女士,全神貫注地注視着河中的倒影,她正沉醉在那一潭色彩斑爛的河水中。

這時,我不禁又想起了徐志摩《再別康橋》的詩句: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著彩虹似的夢。」

這一片的河水真的把人們帶到了那斑縯七彩的夢之鄉,難怪這圖中的金髮女士佇立在河畔,凝視着這水面久久不能離去,站得腰也彎了,腿也彎了。她是林後白屋的住客呢?還是偶爾經過的遊人?

這都不重要,畫面上添加了這麼一個人物,就增添了一層温馨的人氣。

對比這古樹環抱河水的景緻,人物在畫中的形體顯得是那麼的渺小,可是,這形體渺小的人物,卻唯一能欣賞這上天賜予的美景,我不知道畫家作畫時

有沒有這種意圖,但我卻從畫中理解了這麼的一點含意:對比天地萬物而言,人的形體也許渺小,但我們卻有超卓的智慧,我們懂得欣賞自然,懂得利用自然,懂得改造世界,所以,人還是萬物之靈。

印象中,樓寶善兄以前的風景畫最喜運用紫色表現秋色,現在的這批新作則是風格為之一變,更多地運用藍色主調,在藍與紫的混合下,營造一種夢幻般的迷離風致。

樓兄以七十的高齡,不但仍然孜孜不倦地努力創作,而且還不斷地創新,這種對藝術的專注與虔誠,確是令欽佩的,這也是一個藝術家求真求變的精神。

11、以嵐曉亭婚禮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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