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往事足堪回首'
7、為甚麼我會寫食譚
最近,突然間興致勃勃地寫了數篇食譚,而且樂此不疲,看來還會繼續寫下去。 民以食為天,食,確是很重要的。 自小就愛吃,母親又精於烹調,潤餅、炸鰻魚、炒米粉、紅蟳飯、蚵仔煎、蒸老蛋、蟹籽炒鴨蛋、炒麵線、東歸燉雞、還有各式燉品,各式餅食,琳瑯滿目,食味之佳,至今無人能及。 那時候,放學回家,一邊掛著書包,一邊就問:「媽,有甚麼吃的?」母親就會從𣗳櫃中拿出早已準備好了的美食,我就大模斯樣地坐下,恣意地享受那美味的食物。享受的何只是食物,還有母親那份驕縱,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愛。 中學時期開始玩音樂,也不知是真的如眾人所說的我的演奏有種靈性,還是那時蜀中無大將,總之經常會有機會為電影配樂,為唱片公司灌錄唱片,一同工作的樂友見我是小孩,總是特別的關照,工作完畢,必定帶我到各著名食肆大飲大吃,他們付鈔(一般都是指揮東初),我則負責把各種美食塞入肚中。座中多是識飲識食之士,進食之餘,品評枱面上的食物,於是吃之餘,也學了不少品嘗之道。後來竟也以玩票的性質,為報章寫起食評。 吃得多了,但卻沒有實戰經驗,如何煮?全不懂。直至母親染病,親戚勸母親返鄉間養病,母親說我一直只懂飯來張口,如果她返鄉間,誰來照顧我的三餐?為了使她安心養病,我對她保證,一定會學好煮食,照顧自己。就這樣,我開始學煮食,將以前吃到的,嘗試自己煮出來。每個星期寄給母親的信,就是向她報告自己煮了些甚麼,我想,母親會因為我真的懂得煮食而放心養病吧。 我學東西的最大優點就是全情投入,每學一樣東西,一定全力以赴,同時,也必定每事問它的原因。記得在香港學駕駛汽車,初初跟的師父只懂駕車,我總要問為甚麼轉彎時要「偷駄」?為甚麼轉「波」要吊「架力子」(clutch)? 常問得師父口啞勞氣,結果是考車「肥佬」。至於煮,也是凡事必問,沒有人問,就自己嘗試去找答案,這才發覺,很多人煮菜都是憑經驗,但為甚麼要這樣煮?為甚麼落鑊的次序要這樣,則十個厨師有九個不知其所以然。幸好還有懂得道理的,於是我就東問西查,也有了些心得,我曾寫信告訴母親,除了要用大油鑊炸的如炸子雞,燒乳鴿之類的東西,其他的,大至一鍋紅燒雞絲翅、糖心吉品鮑,小至一碟臘味炒芥蘭,我都做得很地道,所以當她病愈後,我會煮一頓孝敬她。怎知當我有能力奉養她時,她卻撒手離開了,我常常欷歔地說,這是我福薄,連煮一頓飯給母親吃的福氣都沒有。「子欲養而親不在」,這種痛徹心脾的悲傷,也只有失去父母的時候才能體會。 結婚後,妻的身體一向不好,我也就順理成章成了一家之煮,那時收入不多,扣除供樓之後,所剩無幾,對於吃來說,也得精打細算。不過,我們還是很注重吃的情趣。我比妻早下班,寒冬時,我會一早準備好打邊爐的材料,待她下班後,就來一個熱辣辣的火鍋晚餐。有時到街市買半斤游水蝦,半斤菜心,十元牛肉,於是,她一下班,我們一碟白灼蝦,一碟沙嗲牛肉,加上一碟炒菜心,一邊吃,一邊看著電視中播映的《陸小鳯》。那種日子,窮是窮了些,但卻是很温馨的。 兒子出世後,請了菲傭,親自下厨的機會少了,但教菲傭煮,則是理論和實踐的另一種結合,反而對如何才能煮得好更有心得。來了北美之後,這裏的餐館沒有香港的多姿多釆,要吃些別緻的,就只能自己動手了,於是,煮又成為了我的日常工作,一邊煮,一邊就得四處找找食材,因應這裏的食材而變花樣,經多年的累積,也創製了頗多菜式。 這時,也經常參照別人的食譜,這才發現眾多的食譜都只是千篇一律地列出食材、調味料和煮食步驟,其他的則付之闕如,所以讀食譜就如讀一份實驗報告般的枯燥乏味,我想,這種食譜並不能提升煮食的藝術。 環視古今,也只有清代的袁枚,以他個人四十年的飲食體會,結合前人的美食經驗,歸納出中國古代烹飪技術的獨到心得,完成了中國美食界的劃時代巨著《隨園食單》。這裏面有涉及烹飪的選料、初步加工、配菜、火候、調味、裝盤、上菜等環節,論述精采,耐人尋味。他詳細記述中國從十四世紀到十八世紀中葉所流行的342種菜餚、飯點、茶酒的用料和製作方法;書中不僅有理論、有總結、有評介,且有實踐、有體會、有闡述;立論精闢,文字生動,深具借鑑價值,被譽為250年來烹飪文學的經典之作。 當然,要寫一部這樣的著作,必須窮一生之財力、才力,不是我們凡夫俗子可以企望而得的。但是,如能在食譜中加入各種食制的傳說,介紹食材的營養價值,兼涉及有關食物的感情回憶,加上以個人的經驗解釋為何要這般去煮這道菜的原因,這未嘗不是將食譜提升到較高的一個層次的方法,而讀上來也多了一重知識味,多了一重人情味,這該是一種不錯的寫作方向。 我將自己的意圖告訴翟惠洸,她也表示有興趣,於是我就在這裏開闢了「食譚二重奏」,你一篇我一篇地寫了起來,這也是樂在其中的一回事。青年時代我們在音樂上合作愉快,現在就再續前緣,在譚食舞鏟的二重奏中譜新歌吧。 當然,朋友中有興趣者,大可加入,這樣,二重奏就變成了交響曲,這麼一來,我的這塊自留地也就果實豐碩,熱鬧紛紛了。 朋友,開飯啦。
Posted: April 1st, 2010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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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翟惠洸《三門峽暢想曲》(轉載)
按:翟惠洸剛寫了《三門峽暢想曲》,我將之登在她的專欄中,但意猶未盡,就作一次文抄公,借來收入在我的「往事足堪回味」專輯中,以誌我倆的一段合作經歷。 三門峽暢想曲 翟惠洸 《三門峽暢想曲》是一首二胡獨奏曲。正確地說, 應該稱它為二胡鋼琴合奏曲, 因两種樂器的份量不相伯仲。作曲家劉文金是「新中國」成立後第一批青年作曲家, 而《三門峽》則是第一首運用西洋記譜法並配以鋼琴伴奏的二胡曲目, 可説是中西樂器配合創新的作品。該曲描劃六十年代於長江上游近四川的地區截流建造堤壩的景象。建壩是否明智, 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事實上,中國大陸的音樂家向有為政治服務的傳統,尤其是在中共政權成立初期,規定文藝必須面向工農兵群眾,宣傳愛國愛黨,音樂家也只好在這些條框下去盡情發揮了。這就有些像數百年前在基督教統治下的歐洲,在歌頌上帝的大原則下,音樂家和藝術家透過宗教主題去宣發內心的感情一樣。然而就音樂而言, 《三門峽》揉合了中樂的民族特色與西方傳統和聲的豐富色彩, 全曲洋溢着激昂的情緒, 劇力萬鈞, 十分動人。它成為深受歡迎的二胡曲目,是不無原因的。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接觸此曲已着迷不已, 因為它的鋼琴伴奏寫得異常豐滿, 而且很pianistic (即甚適合鋼琴的指法) 。與我合作的二胡獨奏者乃吳榮欽兄。吳兄現已移居美國, 過着優悠的半退休生活。當年的吳兄, 風華正茂, 不但為人瀟洒, 文章了得, 且寫得一手好字, 拉得一手好琴。吳兄在音樂比賽中屢獲殊榮, 又是中樂民樂隊的活躍分子。除了是二胡高手外, 他對其他民族樂器亦有所認識, 並集編曲指揮於一身。我在音樂上與吳兄有頗多合作機會, 從他處學習了許多有關中樂的知識和演繹技巧。回想我俩合作把揚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改編為鋼琴與民樂協奏曲期間, 一起艱苦奮斗之餘, 聯同另一名笛子高手楊烈山兄到北角碼頭一帶的大排檔大嚼豉汁炒蜆, 伴以青島啤酒, 自封為啤酒黨徒, 正所謂青春無敵, 豪氣萬千! 那真是一段難忘的歲月, 此乃題外話。 暢想曲的曲式結構較鬆散, 適合於以舒發内心感情的作品。它由數個在情緒上有所對比的樂章組成, 但在演奏時不作停頓, 一氣呵成, 化高低起伏的情感為連續的音樂詩篇。《三門峽》 全曲基本上可分為五個樂章: 序曲, 活潑的快板, 優美的中板, 熱情的中快板以及快板結束段。 序曲如文章的序。 顧名思義, 它的的功能是為主體樂章的來臨作情緒上的準備, 帶引觀眾進入主題的樂境。例如莫扎特的《D小調幻想曲》(K397), 便是以一段分解和絃作為引子, 憂傷深沉的琴聲, 為全曲的氣氛定了調。 《三門峽》的序曲, 先由鋼琴以分解和絃與琶音奏出充滿感情的前奏, [...]
Posted: January 12th, 2010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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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悼喬利忠
阿喬去了二十日了,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沉重得不能為他寫篇悼文。 零七年,我得知他的腦部有腫瘤,心中很是懸念,十月中,我返港,第一時間和劉永耀、朱偉霖到他家中探訪,當時正是他往醫院接受治療的前夕,精神仍是很好,聲如洪鐘,談笑風生。在我返美前,儘管他在接受治療後顯得很倦,但仍在電話中和我談了很久,一如既往的樂觀,我們殷殷道別,互道珍重。 返美後,他的病情一直是我所關注的,我因怕騷擾他,不敢致電給他,只是從李宛珊的電郵或是舊同事處打聽他的近況,知道他雖也做過三次手術,但情形還是令人樂觀的。記得李宛珊在瀏覽我的Blog後對我說,希望阿喬也能有自己的Blog,可以把他的所思、所感寫下。我鼓勵她要促成其事,惜未能成事,這不獨是阿珊的遺憾,也是我們一班老友的遺憾。 三月二十九日,我的心很不安寕,好像意味著香港的同事會有事發生般,致電劉永耀,得知他剛和錢樹堂到醫院探完阿喬,情況難以樂觀。我心中很是不安,致電李宛珊,她卻不在家中,我沒有她的手提,終於未能聯絡上,只是盼望吉人天相,他會好轉。 四月二日中午(香港時間是四月二日深夜),學生曹桂卿聯絡到我兒子,要他轉告,喬sir已於當晚離開了。我聽到消息後,心情沉痛得無以名狀,真不能相信那大大隻隻,生龍活虎的人,就這麼離開了人世,離開了他所鍾愛的兩個女人__喬李宛珊和女兒。 和阿喬相識相知三十九年,他是我的學弟,記得那年的迎新營在粉嶺浸會園舉行,其中有個節目是騎單車逛粉嶺市鎮,他不會騎車,就坐在我的單車尾,當然,當時的他身型瀟湘,也只不過一百二三十磅吧。瀟湘不再,所以他經常向同事和學生提起此事,以炫耀他曾擁有如此標準的身材。 我們先後在公理執教,正是書生意氣,豪興飛揚的歲月,同事中如劉永耀、何儉安、錢樹堂、鄧福啟、黃鐵森、還有他,都是氣味相投的青年,經常在我家中相聚,飲酒談天,談工作,談理想,往往通宵達旦。當時的公理還未成為津貼中學,教師的待遇比起津貼中學是差了些,我們為了幫同事們爭取福利,發起與校長和校董會討論薪酬一事。這是很敏感的事,發起者都有被炒的準備,阿喬是長子,除當海員的父親負擔家中開支外,身為長子的他也須負起部分的責任。我勸他不要參予,他則說,義之所之,計不得那麼多了,毅然加入發起者行列。他就是這樣為同事的福祗,不計個人得失。記得九四年,學校想在教師比例上作改變,這改變對舊同事的遷升有影響,他和我私下找校長,坦誠地痛陳得失,要校長多寶貴和照顧舊同事。這種為同事而敢言的精神,令我感動。聽說後來他已沉默了,已成了金人。孰以致之?孰以致之?我想,這固然是阿喬的不幸,這又何嘗不是學校的不幸呢? 對同事,他是關懷備至的,無論同事中誰人家中有紅事白事,他總會出席;同事中無論誰因病入醫院,他總會抽空探望。曾經有個時期,他主催幾位同事,出錢出力,在午膳時間煲湯水以供同事飲用,每次他總是大抽細抽地一早就把煲湯料帶來,他的名湯是花旗蔘雞湯,總是見他把大大包的花旗蔘倒下,三四隻雞整隻放入大鍋中,煲他數個鐘頭,午膳時,同事們就人手一碗地喝起湯來,接著,他又和數名同事蹲著清洗湯鍋和湯碗。逄年過節,他總是把家中的月餅、曲奇餅拿來學校,放在教員室中請同事吃。至於間中買些點心零食來請大家吃,更是家常便飯,數也數不清。能得同事的擁戴,這是自然不過的事。 對學生,他也是盡心盡力,他那洪亮的聲線,亦莊亦諧的語言,生動的表情,是吸引學生專心聽課的法寶。更難得的是他視學生為子女的那顆愛心,畢了業的學生,很多視他為「契爺」,結婚時,更以能請得他出席為榮。當然,無論他多麼忙,也總會抽空出席舊生的婚禮。前個星期,曹桂卿剛在skype和我聯絡上,她充滿感激地對我說,她去年結婚時,喬sir已是行動困難了,但仍柱著枴杖參加她的婚禮。是的,他就是從不放過表示對學生的愛的機會。 有個時期,他也迷上了篆刻,我要他從練字開始,他說,太花時間了。於是,由我替他寫印稿,再由他操刀刻就,最後再由我幫他刻上邊欵。我們這種合作的圖章,流傳頗廣,相信不少的同事、學生都可能有他的手澤吧。 他知我信我,在我負責訓導處時,每因學生的需要而推行一些新措施,這些措施有時也會為同事帶來額外的工作。阿喬從不會在教師會中提出異議,即使不明白,也總是私下詢問,直至我解釋清楚為止。他往往說:「欽公叫到,必不會托手㬹。」這並不是私人感情使然,這是他知道我的為人,從不會損害同事和學生的利益。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阿喬走了,為我們留下了無窮的追憶,無窮的遺憾,在喪禮的當天,舊同事,舊學生紛紛前往送他最後一程,這正表示大家對他的懷念。我遺憾未能送他的最後一程,也遺憾未能在他的喪禮中為他寫上一付輓聯。幸好朱偉霖寫的輓聯道出了我的心聲,替我圓了願,在此,就借阿朱的聯語作為記念吧: 利合群基 語莊湝 公嚴身教 忠承師道 行孝義 理有傳人
Posted: April 24th, 2009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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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的創作和演出
已是三十五年的舊事了。那時,我一手組織和訓練海暉文化學社的民族管弦樂隊已初有規模,每年都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舉行一次演奏會。 當年,受殷承宗的鋼琴協奏《黃河》和劉詩昆《青年鋼琴協奏曲》的影響,我也雄心勃勃地興起創作一首我們的樂隊專用的鋼琴協奏曲。七三年,第一屆中國周開幕禮男拔萃演奏的揚琴曲《延河暢想曲》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於是,我就拿這首作品仔細地研究,認為可以把它改成鋼琴協奏。我選取了這首樂曲的三個主題旋律,試圖以之發展為一部三個樂章的協奏曲。 主意既定,就找一向與我拍檔的翟惠洸合作。我之所以找她合作,是基於下面三點原因: 1、我雖然可以自己編寫鋼琴獨奏的那一部分,但所有的效果只憑想像:翟惠洸則是深諳琴技,由她來寫鋼琴獨奏的那一部分,定必比我寫得更好、更能發揮鋼琴的優點。 2、我的個性是外表冷静,內裹熱情,她則是內外都熱情澎湃,個性表現在作品中,以她的優點可補足我在作品中出現的外冷內熱的不足。 3、我的作曲之路是先經自學,在有一定基礎之後才再從師學習,所以表現在作品中,有時會因個人的喜好而故意不遵從理論中的那些框框條條;她則是在老師的教授下一步步地成長,不自覺地嚴謹遵從了那些框框條條,所以二人合作,就可以互補彼此的不足。 合作編曲,就須一起交流,在交流中彼此啟發靈感。我們日常都有各自的工作,於是就約定每周四、周六晚在一起通宵創作。為了能够自由自在又不騷擾家人,我們便選擇在紅磡海暉的社址工作。周四晚是樂隊的排練時間,為了熟悉樂隊,翟惠洸在旁觀看練習的情形,有時甚至客串在毃擊部幫手毃鑼打鼓。排練後,她會隨我和樂隊中的部分成員到下面的小食檔喝喝啤酒,談談天,美其名為啤酒黨。事後各散東西,我倆則返回社址,在大廳中打開摺枱,並在旁邊安上一張尼龍布摺床。 創作大概要從深夜十二點後才開始,我們會先討論一下主題及想表達的效果,然後就由她執筆寫鋼琴的獨奏部分,寫完了一段,大家就仔細研究,定了稿後,我就續寫樂隊的協奏總譜,就這樣,一直寫到天光。有時,她倦了,或是靈感枯了,就索性在旁邊的尼龍床睡下,待養足精神後再起身寫作;有時,我也會放下手中的筆,到尼龍床中睡睡。睡中,往往給她拍醒,要我分享她靈感泉湧的成果。有時兩人都倦了,她在尼龍床上睡,我就到小房間中的木架床小憩。創作生涯雖然痛苦,但我們還是樂此不疲,每每寫作至天光,然後離開紅磡,各自做各自的工作,待周六晚,我們又再在社址中苦幹。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了三個多月,終於,三個樂章都完成了。 樂曲完成後,就是正式排練的時候了。在我們社址中的那台鋼琴是一位社員贈送的,這原是一台大陸琴,質素很差,只供初學者練習之用。第一次排練時,翟惠洸才發覺那台鋼琴琴鍵的指觸感遟緩,音色暗啞,簡直不堪彈奏,更遑論表達技巧。於是,她自掏腰包,買了一台歐洲琴贈給學社。翟惠洸一貫低調,也只有這一次,才顯現她那富家女的氣派。每次排練完畢,她總和我一起搭渡海輪從紅磡到北角,然後由北角碼頭步行二十多分鐘,到我家附近,電氣道和油街交界的那一間小麪鋪(現在是城市海逸酒店的大堂)吃雲吞麫和豬腳、雞腳。我們都嗜辣,在談樂說藝間,不知不覺地把枱面上的一瓶辣椒醬都吃光了。 我們邊練邊改那已完成的曲譜,練習的進行還算順利。我對藝術有一份的執著,有時某一個樂句,也總要花很大的功夫去改進。經過近半年的排練,我們的鋼琴協奏終於在大會堂音樂廳公演了。 三年前,翟惠洸在香港偶然聽到我們當年的演出錄音,一時激情難捺,打長途電來美和我談了很久,她遺憾地說她的那份鋼琴譜不見了,幸好我的總譜在移民時還是不捨得丟掉,帶來了美國,於是我把那近二百頁的總譜帶給了她,如今她將之鎖在銀行的保險箱中,她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這我是理解的,因為這總譜記錄了我們那青春的歲月,也記錄了我們那一段清純的友誼。 走筆至此,忽然想起當年大提琴(Cello)聲部其中的一位大提琴手孫美嘉,當年那温文聽話的蘇州小妹妹,卻於前年在英國病逝了。人生無常,想來令人傷感,僅此寄上深切的悼念。
Posted: February 12th, 2009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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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一八賑災演出
一九七二年六月十八日,香港大雨成災,發生了多起斜坡山泥傾瀉,人命遭活埋的慘劇。其中官塘雞寮(鄰近秀茂坪)的山泥傾瀉,活埋數以百計的安置區居民,數以萬計的居民喪失了棲身之地的災情最為嚴重。 全港居民對此大災難寄予最大的關注,對災民寄予極大的同情。當時,我們認為這是我們應該做些能力可及的事的時候了。於是一邊組織大專同學到災區訪問,關心災民的疾苦;一邊籌策搞賑災演出,為災民籌款。 演出定於七月中假座香港大學陸祐堂舉行,我負責了演出節目的策劃。這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期,當時,在鄉間養病的母親,癌細胞已再次擴散,親人亟盼我能在學校放假後趕回鄉間陪件母親,但我卻因演出的籌備和等候從菲律賓來港與我一同返鄉的父親而遟遟未能成行。 那時,長途電話並不能在家中打,打電報或長途電話都要到香港大東電報局,我就一邊忙著籌備演出的的節目編排和排練,一邊不斷地出入大東電報局,打電話、電報往催促父親成行,又打電報返鄉間(當時鄉間沒有電話)向母親報告父親返鄉手續的進展情形。當時,每逢有電報來,就帶來了驚心,趕忙用電碼翻譯出電報內容,直至知道母親雖病情反覆,但仍可以支撐,這才放下了心頭大石。工作的繁忙,加上心理的緊張,我在這段時間往往難以成眠,每個深夜就這麼眼光光地熬到天光。 我當時的心情也很矛盾,母親病危,照理應盡早返鄉間奉待病榻;但賑災救人,意義深重,加上當時的節目籌策責任全縶於我一人身上,除了我擔任的演出外,其他擔任演出的,也全須依靠我的聯絡及敦促,根本找不到別人代替。如果我抽身一走,演出又怎能進行呢?親情、責任,不時在我的心中糾纒掙扎,這段時間,為了不想一起工作的其他同學為我的事分心,我並沒有將我的苦況向大家透露,只是自己咬著牙齦挺著。 這段日子,我過的可說是對人歡笑背人愁的生活,最怕就是在夜闌人静的時候,既要籌畫排練演出的節目,復要牽腸掛肚著母親的病危,也要不時催促著父親返來,更要提心吊膽地等著鄉間的電報。一個人獨對如許多的煩惱、擔憂,那種無助、孤單,不時在心中湧起。這時,不斷地反問自己,這種有意義的工作真的值得不顧一切,甚至連親情也可以放棄嗎? 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下,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演出終完滿結束了,而母親也仍然堅強地與病魔搏鬥。這時,緊繃著的心才算放下。親情、責任兩難全的時刻,我的選擇是否對?直至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我還是搞不清。
Posted: August 5th, 2008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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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屆中國周的開幕禮
七十年代前的香港大專生,是特殊奴化教育的精英,他們生長在象牙塔中,對社會的事不聞不問,對隣近的共產中國,更是陌生而恐懼。在這期間,左派不時有些精英滲入大專,團結身邊的同學,組織小組活動,帶動身邊的同學認識中國,關心社會下層。這些大專生,在畢業後多躋身到社會中上層,甚至是港英政府的中上層,影響可謂不少。 中共決定收回香港的主權,引來了香港社會的恐慌,掀起了移民潮。這時,穏住未來的社會精英__大專學生,成為了左派學界一個重要的任務。 一九七三年夏,新華社主管學運的頭頭決定推動大專的愛國活動,於是由香港學聯(香港大專學生聯合會)出面,舉行「中國周」活動。活動為圖片展覽,講座,還有一個隆重的開幕文藝演出。這次的活動,差不多調動了大部分滲入大專界的左派,印象中,崔綺韻、陳毓祥、梁錦松、周修德、李國強等都參預其事,而開幕禮的文娛演出,則由我和翟惠洸負責。 七三年八月初,我有幸與一批學界左派到中共紅軍發源地井岡山參觀學習,十多天後,帶著滿懷的革命激情返港,立即就投身到開幕禮演出的籌備工作中。開幕禮定於十月中,在利舞臺戲院舉行。由於是這次活動的第一砲,是影響這次活動成敗的關鍵,我身上的壓力很大,搞一個高水準的文娛演出成了我的目標。當時,我利用了自己在音欒界的人脈,終於敲定了開幕禮的節目:器樂合奏(張英榮指揮,拔萃男書院中樂隊__當年校際音欒節冠軍),林祥園男高音獨唱,顧錦華女高音獨唱,器樂獨奏則有:北京音樂學院教授李志華的手風琴獨奏,林風的琵琶獨奏,和我的二胡獨奏(豫北叙事曲、賽馬,翟惠洸鋼琴伴奏),此外,民族舞則由風華舞蹈學校擔綱。 演出頗令人滿意,為中國周的開展打響了頭砲。 屈指一算,這已是三十五年前的舊事了。十年人事幾番新,何況這已是三十五年了。昔年參預其事的人,各有際遇,崔綺韻與丈夫早在九七回歸前就入了新華社;陳毓祥則在九七年的保衛釣漁台運動中,在釣漁台附近的海域遇溺而死;梁錦松曾在香港特區政府中任財政司長,辭職後和他的妻子跳水皇后伏明霞過著優哉悠哉的生活;李國強被委任為全國政協委員;周修德畢業後在房屋署工作,現在公屋的Y形大厦就是他的傑作,可謂造福數百萬普羅大眾,回歸前他已升任房屋署署理署長,可惜英年早逝,在回歸前已離世。這些人中,我與周修德的友情最深,早在六八年,文協(香港華人文員協會)搞歌劇《收租院》,在香港演出了五十二場,再移師澳門演出一個星期,我們都參加了演出工作,並一齊負責樂隊的政治學習。此後,因工作的需要,他到培聲指揮樂隊,而我也指揮海暉樂隊,儘管見面的機會少了,彼此還是不時互相支持,互相鼓勵的。至於翟惠洸,則如我一樣,移居北美,過著半退休生活。 同台演出的諸人,張英榮早已作古,顧錦華已離開電影和音樂界,嫁為商人婦,林風一直在中文大學及浸會大學的音樂系教授琵琶和古箏,如今應該退休了。林祥園則移居温哥華,與翟惠洸可謂有緣,他們在温哥華談樂論藝,每年,林祥園的學生在香港舉行師生演唱會,林必會返港獻藝,而翟惠洸就成了他的專用鋼琴伴奏。李志華教授應有七十多歲吧,三年前翟惠洸在林祥園的師生演唱會上遇到他,精神抖擻的他,多次叮囑翟惠洸代向我致意,長者風範,重情念舊至此,寕不教人感動! 回想往昔,在生命的旅途中,自己也曾經有過那一段的激情歲月,正是: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 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過去的種種,使我自豪地說,我沒有白活過。
Posted: July 30th, 2008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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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親節致亡母
媽: 三十六年了,您離開我已整整三十六個年頭了。可是,時間並沒有使我對您的思念稍減,很多時,半夜乍醒時,腦中仍會浮現您的音容,這時,一陣陣的酸痛不期然湧上心頭。 記得您患癌,經過一陣治療後,二舅母勸你返鄉休養,你垂淚說:「我放不下兒子,他每天放學回家,書包還未放好,就問著有甚麼吃的。如果我返鄉下,今後誰照顧他?」 為了使您安心返鄉養病,我向您保證,一定好好照顧自己。自此,我真的學起煮飯燒菜,每個星期寫給您的信,總會向您報告我學煮了哪些菜式,務使您能安心。在我不斷的學習鑽研下,我不但懂得炒各種各樣的菜式,甚至連紅燒雞絲翅、蝦子炆海參、乾燒鮑魚這些大菜也會燒了。我有一個心願,就是煮好些好些好菜孝敬您。可是,令我揪心痛楚的是,您走的太快了,竟不等我為您煮上一頓。媽,如今親戚來我們家吃我煮的菜,總是讚不絕口,可是,又有誰能理解那拳拳赤子心呢! 媽,我記得您那孜孜不倦的學習。那應是我唸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們剛從鄉下來香港,你一直遺憾自己不識字,不能直接寫信給遠在菲律賓的父親,也讀不懂父親寄來的信。我便對你說:「待我來教你讀書。」我把尺讀課本(注1)逐字逐行教您唸,您就專注地學著。祖母不以為然,老是說您是臨老學吹打,您總是不以為意,傍著昏黃的燈光,用您的手,笨拙地學著寫。一年多過去了,您已可以寫著簡單的信,也能讀懂父親的來信了。 媽,您知道嗎,我很為您驕傲,您的勤奮鼓舞著我,我以您為榜樣,每逄在學習中碰到難題想放棄時,您那在昏黃燈光下孜孜不倦的身影就會在我腦中浮現,於是,我就會抖擻精神,堅持我的學習。 我們是家鄉的僑眷中最早來香港的,隨後,很多同鄉也申請來港了。她們多數把我們當作投靠站,您總是盡心盡力地管吃管用招待,幫這些鄉里安頓下來。記得那人嗎?她的大兒子首先來投靠我們,您幫他安頓了,然後是她和小兒子來投靠我們,您也熱誠招呼,管吃管用,並不辭辛勞地帶她們母子去辦證件、租地方。那年,她的丈夫逝世,兄弟分家產,您說了一些公道話。我還記得那是新春頭,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來我們家哭鬧,把祖母也氣得半死了。(祖母就是在這年的四月心臟病發而過世的。)我忿怒地說她沒良心,恩將仇報,您教訓我:「我們有能力幫人是我們的福氣,不是要計較別人回報的。」媽,這番話成了我以後的做人原則,我曾幫助過很多人,但卻從沒有指望別人報答,這該是你的功勞。 還記得那一年,我參加校際音樂節公開組的獨奏比賽,以九十六分獲得冠軍並榮譽奬,當晚數份報章作了訪問,翌日,我把報章上刋登的照片和訪問稿拿給您看,您一字一字地讀著訪問稿,然後凝重地對我說:「音樂只能作為興趣,還是讀書重要。」兩年後,我參予錄音的唱片面世,我興高釆烈地拿了唱片給您,您欣慰地看著唱片,又是那一句話:「音樂只能作為興趣,還是讀書重要。」媽,您的話我當時並不理解,但仍遵照您的話,後來雖然多次有機會以音樂為職業,但我也放棄了,甚至後來您的孫子立志在大學時學音樂,我也說服了他學電腦工程。如今,我是知道您是多麼有遠見。 媽,最難忘的還是您煮的紅蟳飯(注2)。那時,您總是買兩隻澳門頂角羔蟹,一隻孝敬祖母,另一隻則由我享受。您總會在旁幫我一瓣瓣地拆出蟹肉,清香的飯,鮮甜的蟹肉,總使嘴饞的我大快朵頤。那時,我總要求您也嘗嘗,您總是說;「儍孩子,蟳橫力,不能分給別人吃的。」(注3)我當時真的太儍了,信以為真,只是央求著您:「下次買三隻蟳,好嗎?」您總是笑了笑,說:「太貴了,太貴了。」(注4)媽,如今我改良了您的紅蟳飯為籠仔荷葉珍珠(糯米)蒸加拿大石蟹,每次吃著,總是會提起您的紅蟳飯,懷念您那無盡的愛。 「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遺憾。媽,我有時會怨恨上天,為甚麼在我有能力反哺您時就把您奪了去?!但我更多的時候會感激上天,感激祂賜予我一個可敬可愛的母親。您生前的好姊妹心治常常感歎,說是您沒有福氣,我則總是在心裹分辯,這是我沒有福氣,沒能盡盡人子的責任。 媽,您已很久沒有報夢了,是否天涯路遠,您認不得路了嗎?媽,今晚就讓我倆在夢中相見,好嗎? 注: 1.尺讀,即尺牘,書信的雅稱。以前小學四年級有尺讀一科,教學生寫書信。 2、紅蟳飯,福建人稱羔蟹為紅蟳。紅蟳飯即是把洗浄的羔蟹放入米中同煮,飯吸了蟹的鮮味,蟹吸了米的香味,美味無窮。(這不知是母親獨創的煮法或是福建人固有的菜式?) 3、蟳橫力,母親整天掛在口中的話,意謂蟹是向橫行的,橫行霸道,有獨佔的意思,認為蟹只能一人獨吃一隻,才能保全蟹的滋補,與人分吃,就不滋補了。) 4、記憶中,那時澳門頂角羔蟹是五元四毛錢一斤,而那時的一個雜貨店職員的月薪是三十元,所以一次的紅蟳飯,所花的錢是一個雜貨店職員的三分一月薪。 送上這首歌: 意大利歌曲:媽媽 when the evening shadows fall 當晚霞降臨 and a lovely day is thorough 一天過去 then with longing, I recall 我想著 the years I spent with you 同你在一起的歲月 mama 媽媽 Safe in the glow of your-our love 你的愛讓我安全 Sent [...]
Posted: May 11th, 2008 under 往事足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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