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緣起

這次返港,特意和樂隊舊人、海暉創社成員見了兩次面。張適儀知道後,來電問道:「這十多年你往香港,從來不浦頭,這次怎麼出現了?」我答道,原因有二:

去年旭暉搞了個四十周年大聚會,劉琰倫曾來電邀請我參加,說是希望我們這些創社元老能出席以示慶祝。我回復她說:一般冬天我都不會出遠門,以防大雪封門,所以不能出席。倒是明年我的中學同學將搞一次畢業五十周年聚會,我多數會出席,到時有機會可以一聚。

今年七月,陳明鋒來電郵,問及我到港的日期,以便安排社友相聚。我感念他們夫妻在百忙中仍然記掛此事,那時我仍未收到同學聚會的消息,所以回復他:目下同學聚會仍未有下文,待有確實日期後才告知。待我在十月底返港,就定出可以抽出的日期,電郵他,說只是希望與早期的樂隊舊人見見面,請他代約。這是原因之一。

其次,學兄楊昆岡正在籌寫自傳,也勸我寫,我念及如果寫自傳,將涉及很多的人與事,確是不便。但將自己接觸音樂、書畫、讀書寫作等分類記叙,也是可以的。於是去年寫了洋洋洒洒數萬言的《回憶我的音樂學習》,其中寫及組建、指揮海暉樂隊的往事,懷舊之心油然而生,也真的想有機會再見見以前的隊員,重温往昔的種種。於是,在這一次的遠游,就抽空和一些想見的人見見面了。

 

1、與樂隊舊友晚餐

與樂隊舊友晚餐那一晚,陳明鋒因要入醫院做小手術,未能出席,王文闖因旅行跌傷住院,也未能出席,但還有十多位樂隊舊人出席。這批大都是海暉時的舊人,後來成了旭暉樂隊的骨幹。出席的計有鄧兆華、黄燕芬、李兆華、范鳯女、鄺月嬋、鄭德祖、夏展鴻、馬兆麟、關愛蓮等人,本來還有陳金潤和謝竹萍夫婦,但當晚謝竹萍跌傷了,不能赴會,而梁郁芬要照顧王文闖,也不能出席了。即使如此,我也非常的滿足了。

我和他們都有數十年未謀面了,但對這些樂隊舊人,印象仍是那麼的深刻,見到他們,彷彿又回到了那芳霏的歲月中。

最是欣慰的是見到了鄺月嬋,昔日的小女孩,如今已到了耳順之年了。她是從中流戲劇社轉來的,當年張蓓麗和徐凱里等人組建了中流戲劇社,徐凱里負責樂隊,後來中流結束,將樂隊的成員併入海暉,於是,歐春生、葉韻笙、游松生、鄺月嬋就來了樂隊。

他們加入的時候,海暉樂隊成立一年多,剛演奏了由我編寫的合奏《春暖花開》之後,就投入了《瑤族舞曲》的排練中。鄺月嬋當時最年輕,是個可愛的小妹妹,我分配她打敲擊,一打錯就把舌頭一伸,很是可愛。海暉改名旭暉,加入了聲藝的舊成員,樂隊擴大了,她還是在敲擊部。後來我因工作需要而離開旭暉,也就沒有再見到她了。聽邱玉麟說,她身體一直不好,這事我一直記掛在心,事隔近四十年,她出現了,見到成熟的她,仍能㝷得當年嬌憨的踪跡,心中頓覺安慰。

鄺月嬋是當年最年輕的樂隊成員,但一年後就被夏展鴻取代了。夏展鴻來自彩虹邨英文中學,當時是中三(中四?)的學生,拉二胡。記得他的個子不高,瘦瘦的,與現在的樣子截然不同。他加入時正值樂隊的全盛時期,我們剛公演了由我和翟惠洸編寫的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正籌備編寫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時,傳來聲藝國樂社出現問題,希望海暉能助其一臂之力,所以暫停了協奏的事,開始籌辦海暉、聲藝的聯合音樂會,為聲藝團員的來歸創造條件。

夏展鴻在這時加入,一加入就要接受繁重的排練,當時要排練由我指揮的《東海漁歌》,還得排練由俞兆曦指揮的《三門峽暢想曲》(我擔任獨奏部分)和《錢塘江畔》,對樂隊的技術要求頗高,為了照顧樂員的技術,我特意將這三首樂曲編寫了一部簡化譜供初來的隊員演奏,夏展鴻應是拉我寫的簡化譜成長的。

鄭德祖是聲藝中最早接觸我的人,他是聲藝銳意想培養的接班人,聲藝的負責人請我教他二胡演奏技巧外,還希望我教他編曲指揮。我也因此為他編寫了一個速成課程。他的音樂感很強,領悟力也高,可惜只跟我學了幾個月,就因為工作的關係而停頓了,也再沒有聯絡。這事一轉眼就四十多年了,後來在FB與我再聯絡。如今他能出席,真的大出我的意料。

李兆華我們叫他肥華,四十年過後,突然瘦了很多,再看不到「肥」的痕迹了。他原本吹笛子,我曾編寫了笛子獨奏曲《老工人講的故事》的小樂隊伴奏,由他擔綱獨奏。後來他對低音大提琴產生興趣,由我教他基本的技法,就擔任樂隊的低音大提琴手,與離世的孫美嘉,成為低音部的主力。

他的妻子范鳯女,是樂隊的琵琶手。應是《瑤族舞曲》時期加入隊樂的,當時我對彈撥樂組的要求特別嚴,有一段弦樂和吹管演奏主旋律時,彈撥樂整大段的十六分音符的副標旋律,我是逐個音符的強與弱都要要求達到我的「心水」,所以她們整個聲部都須撥出時間專門練習,那段時間,彈撥樂組在排練時,一看到我的指揮棒指着她們,就得打省十二分精神,我雖不駡人,但指揮棒一拍叫停,再捉着彈撥組逐句練,也足够她們驚心了。呵呵,當時她仍小,可能在她的心目中,「欽公」就是惡人的代表了。

李兆華婚後居於新界,我十七年前返港,曾和樂隊舊人聚過,但也沒有他夫婦的踪影,如今能够出席,也自是意外之喜。

另一位「兆華」鄧兆華,他是吹笛子的,聯合音樂會時,聲藝本想推蔫陳樹貴擔任笛子獨奏,我則認為鄧兆華音樂感強,是可造之材,就決定由他擔任,也是演奏《老工人講的故事》。我對這首作品有偏愛,這是一首叙事詩,當時只有東初擁有譜子,文協時代,由笛子演奏家温聯華首次在香港演出,備受好評,也錄了唱片。後來我將譜子進行改編,先由李兆華演出,後又選了鄧兆華擔綱。聽說後來成了旭暉的保留曲目。黄燕芬是稍後加入樂隊的,印象中初時是彈琵琶的,後來聽說改打揚琴。

馬兆麟是在旭暉時期加入的,他是聲藝的成員,兩社組成旭暉後,聲藝放棄了上海街社址,搬入了海暉舊址,為了避免聲藝社友感覺被併入海暉,所以旭暉改組時,增加了副社長,由馬兆麟擔任。他演奏中胡,個性開朗,與兩社的社友都友善。十七年前我返港與旭暉舊友在城市大學教員宴會廳歡聚時,筵開四席,他和關愛蓮夫婦就和我同一席,屈指一數,也有十七年未見面了。馬兆麟對我稱,現在已退休,開始學書法。這是很好的退休活動,陶冶性情之餘,復可以增加文化底蘊。

樂友同聚,話題除了舊日的趣事外,也離不開音樂。他們要我談談現代中樂演奏的一些看法,這是我近年一直探討的一個問題。無可否認,現在的中樂演奏,特別是在大陸,在演奏技巧上無疑是提高了很多,無論哪種樂器,在訓練時都參照了西方的訓練技巧,半音階的練習更是必須的基礎,所以,技術的難度大為提高,樂器的表現力也迅速提升。只是,追求技術的提高,卻又忽略了內蘊,漸漸減薄了民族的風味,這到底是本末倒置呢?還是中西結合的一種必然結果?真的不好說。

當然,這是一個大課題,就交由專家去傷腦筋。馬兆麟說他去日本,參觀了日本箏的製作,也發覺中國箏的不足。其實這也是目下中國的一種普遍現象,國人只追求實利,忽略了繼承傳承,這也是一種遺憾。

談着談着,已是用餐時段結束的時候了,眾人餘興未盡,在酒店樓下繼續未完的話題,直至腿站得發酸了,才依依道別。

 

2、與海暉舊人相聚

陳明鋒因要做手術而未能參加上次的聚會。他希望我能再抽出一個中午與一批舊人相聚,說剛巧芬姐也從澳洲來港,所以芬姐、臘腸都會出席。與莫婉芬見面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對於這位與我在創社時共同努力的老友,我是一直記掛在心,如今聽說有機會與她見見面,即使多麼的忙,也必須擠出一個中午來。

妻一向不參加我們的聚會,但這次聽說芬姐和立揚都來,難得老友相聚,也就欣然和我一起參加這次饒有義意的聚會了。

感謝阿鋒的安排,這次聚會的,全是海暉創社之初的老社員和老友。計有陳明鋒夫婦、莫婉芬、宋立揚、朱鑑泉、林友穗、梁珍琼、梁郁芬、劉健強和李敏馨,還有剛從多倫多返港的何兆佳。

老友相見,非常的難得,我笑稱這是歷史性的一次重聚。莫婉芬、宋立揚、何兆佳、朱鑑泉和我五人,是海暉創始時的常委,七個創社常委,只缺席張適儀、李國強二人。一九七一年創社,過了四十六年,仍有七分五的創社常委出現,你說這不是歷史性的一刻嗎?何況出席的其他人,都是海暉開創時的第一批社員,時光倒流四十六年,這不就是當年社剛創立時的組合嗎?

陳明鋒找到了一本當年社員的名冊,是芬姐的筆跡,這是記錄建社之初九十六名社員繳交社費的名冊,猜猜排在第一位的是誰?竟然是我。再下面的是另外六名常委和初創社員,呵呵,如果社做出什麼不法的事,我可就是第一個被通緝的了。這本名冊是社史的珍寶文物。

話匣子一開,當年創社的甘苦酸辣,全成了我們集體的回憶了。

想當年,我和另外六人,為了創造一個供大專同學一起過着健康的文娛活動的場所,決定建立海暉文化學社。「海暉」,取太陽從大海的水平線升起,一片光明的前途正等着我們這批青年人。這個名字是我和李國強提出的,大家一致認為寓意絕佳,於是就定了下來。(後來我將之改為旭暉,寓意與海暉相同,也算是海暉的沿續。)招牌是請翟惠洸的媽媽用隸書寫的,印在小木版上,由朱鑑泉精工打造而成。翟媽媽是書法家,字體圓潤而富書卷味,木招牌不大,打造得高雅出塵,果然有文化學社的雅意。

七個常委各有分工,張適儀統籌全局,宋立揚和我負責音樂發展,芬姐是財政,何兆佳負責電工組,朱鑑泉負責木工裝修及歌咏組,李國強負責補習班和温書班。就這樣,在翟惠洸媽媽資助一筆資金作經費之下,「海暉」在紅磡寶石戲院大厦成立了。

社創立之初,百廢待興,為了節省開支,凡事自己動手。朱鑑泉負責室內的裝修,將厨房改為小卧室,做了木架床,將其中一個小厠所改為小厨房,器樂組擺放樂器和摺椅的長木架,也全是他一個人搞出來的。社的所有電線電燈的安裝,全由何兆佳帶着電機系的同學一起做的。真空管擴音機是由蔡培遠捐贈的,一台學生用的小鋼琴是同學莫秀琼捐助的,(後來的那台歐洲靚琴是翟惠洸在排練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時自己掏腰包購買的),舊摺枱是朱鑑泉「偷」家中的,而那張為社友們帶來無數歡樂的乒乓桌,是業主蓮姐贈送的⋯⋯

創社之初,經濟來源是一個頭痛的問題,翟媽媽的資助,只够我們維持四五個月,以後總不能總是伸手向她要吧!於是,我們自力更生,經常性的收入全靠補習班、二胡班的學費,社員每月的會費,我和李國強為報刋寫稿的稿費也全捐了出來。這遠遠不够,開源就成了社生存下去的重要課題,常委和創社社友各出奇謀,宋立揚和我搞了幾次音樂欣賞會,由我們二人分別為聽者介紹分析樂曲,收取費用;何兆佳學習剪髮,為社友理髮賺取手工費;我搞了小食堂,做起包餐,每餐三餸一湯,招待同學來社午餐,收取餐費。就這樣,我們渡過了難關,也結識了更多的大專同學,社務漸旺,海暉終於矗立於香港社團之林。

芬姐一見妻,顯得特別熟絡地擁抱。社友中很多都熟悉妻,但多沒有來往。何兆佳奇怪地問芬姐:「你是怎樣認識阿沙的?」芬姐說是有一次她要在演出時做司儀,專誠去跟妻學了幾道散手。阿佳立即省起那是「六一八賑災」演出。

這事又勾起了我的回憶。一九七二年六月十八日秀茂坪雞寮臨屋區發生山泥傾瀉慘劇,海暉同學對此表示關懷,決定在香港大學陸祐堂舉辦賑災義演,宋立揚本可以做演出司儀的,但由於他擔任了小提琴獨奏,所以司儀就得叫芬姐出任。當時我和妻正拍拖,她的話劇、演講、朗誦、司儀各方面,在學界算是小有名氣,所以芬姐就教於她。

這已是陳年舊事,卻又勾起我久存心中的痛。當時我母親返鄉下養病,病危,親戚幾乎天天來電報催我返鄉,但賑災演出所有的節目都由我負責,邀請的表演嘉賓也全是我的老友,如果驟然離開,演出將出現問題。一時之間,陷入了兩難之中。最後,還是公心戰勝了,待演出一結束,我立即起程返鄉,母親在我抵達的第二天謝世。四十五年過去了,我對母親的愧疚一直未停息過。這事一直埋在我的心田,直到這一天的舊友歡聚才說了出來,事隔這麼多年,眾人聽後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隣座的芬姐對我說:「我的母親剛在港過世,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她能待到見你最後一面,也沒有遺憾了。你也應該放下了。」

閒談中,芬姐提起建社初我倆的一段往事。建社之初,我們天天在社待到深夜,她住大坑,我住北角,二人晚晚一起坐渡海輪過海,親密如「拍拖」,她笑着說:「好在當時你和阿沙已拍拖,所以大家都沒有多想。」她不提我還不記得那一段日子,我們的友情,就是這麼一點點建立起來,親逾姐弟,無論分隔多久多遠,在彼此的心中,我們就是最要好的「死黨」。

談着談着,忽然提起了二胡班,座中的梁珍琼、梁郁芬、芬姐和朱鑑泉,都跟過我學二胡。呵呵,關係突然複雜了起來, 老友頓又變成了師父與徒弟了。眾人起哄,笑着徒弟要和師父師母拍照,一張關係複雜的「師生」照就這麼定格在歡笑的時光中。

話題太多了,友情太濃了,我們談着談着,由中午一直坐到了下午四時,酒樓茶市結束,我們才被迫中斷。走出酒樓,眾人仍在門口站着,何兆佳建議再找個地方繼續,於是又走到「大家樂」,直至五時,我因為晚上仍有聚會,這才殷殷話別。不知道何年何月,我們這班天南地北的老友才能再聚,但深厚的友誼,卻如醇酒般,逾久逾濃。

(此文刋登後,陳明鋒來郵提出了幾項糾正,可見無論記憶力多強,也會有錯漏的地方。)

 

2、情繫五十載

1、序曲–––夜宴

蘇仲麟八月底從紐約來電,告知香港的中學同學正籌辦畢業五十年的慶祝活動。我因為不肯在手機中安裝Whats app,所以未能及時了解詳情。他用電郵將活動的詳情傳來,並要籌備會的負責黄麗芬同學與我電郵聯絡。

以前,同學的紀念活動總在年初就開始來郵邀請參加,今年直到八月底還沒有消息,所以我們已取消了遠游計畫,如今既有了詳情,於是就一改計畫,決定參加了。

決定一次遠游,要準備的工夫還真的不少,家中各項繳費,還有我們二人的體檢安排,都得花一些工夫去辦理。但我還是與緻勃勃地表示飛往香港參加。妻見我如此興奮,也就不掃我的興了,立即致電安排體檢、洗牙等事,又與旅行社聯絡,定了機票。

中學畢業後,因某種原因而不能與同學們聯絡,但中學時的種種人與事,卻常常縈繞在心,揮之不去,歷久彌新。也許是越老越念舊吧,總覺得畢業了五十年,垂垂老矣的同學仍能念念不忘中學時期的那段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這是多麼的難得。能够有機會共聚,喜看彼此生活喜樂無憂,笑談青春歲月的軼聞趣事,那該是多幸福的一回事!

這次的聚會由十一月四日晚上的聚餐掀起序曲,緊接着是三天粵北旅行,接後是慈山寺游覽及蓬瀛仙館齋宴,再參觀母校新校舍。前後共五天,可謂精采而緊密,這真的要感謝負責籌備工作的同學們,為了這次的聚會,他們可是花盡了心思。

十一月二日,蘇仲麟從紐約抵港,我們事先已約定在三日的中午,同班的海外同學先聚一聚。三日中午,我們在北角的一間酒樓聚首,由於部分海外同學要在晚上才到港,所以只有蘇仲麟、王題燦夫婦和我四個從美國來的,加上了從新加坡來的謝卻幻,而在香港的同學也有數位出席,一桌十人,談興頗濃。

十一月四日中午,籌備小組又為兩班從海外來參加聚會的同學組織了晚宴前小聚。隣班的海外同學大多來自菲律賓,我們班的則美國、加拿大、澳洲、印尼、新加坡、菲律賓都有,算是來自五湖四海的了。兩班的海外來客濟濟一堂,坐滿了兩張大枱,數十年未謀面的同學,甫一晤面,又是談不停的話題,大家邊吃着精美豐富的點心,邊訴說着當年的學校生活和各自的近況,顯得既熱鬧又親切。

晚上,宴設灣仔人民入境事務處大厦中的會所,我們獨霸一座敞廳,五十多人分席而坐。我們兩班共有八十多名同學畢業,五十年後仍有五十多人出席,算是出席率非常高的了。昔日風華正茂的少年,而今變成了耄耄老年,飽經風霜的我們,在昔日同窗之前,仍是保持着一顆熾熱的心,大家談着笑着唱着,一下子又回復了當年的青春歲月了。

沉醉在昔日的緬懷中的時光顯得特別的快,轉眼間已是晚上十時了,因為大部分的同學都參加明早開始的粵北三天游,所以不得不收拾心情結束這次的歡宴。臨走時,每人手中都拿着籌備小組為我們準備的禮物–––保温水杯。物輕情義深,這水杯,將一直暖着我們的心田。

2、主旋律–––連南寧遠勝景三天游

第一天:油嶺瑤寨行

十一月五日,三天兩夜的「連南寧遠勝景游」正式開始。兩班參加的同學有四十多人,畢業了五十年,同學們相識相知五十五年,如今有機會共乘一車同游,該是多麼奇妙的一種緣份!

這天清晨,由香港旅行社的領隊陪同,乘直通巴士在深圳灣關閘過關,然後轉乘深圳旅游公司的專車,由當地導游一直講解着開始了我們的旅程。

同學中,尤慧美膝蓋退化,是在做手術前從美國趕來參加旅行的,她一拐一拐的行着,但仍是興緻勃勃;黄麗玲的腰部硬化,坐着輪椅從菲律賓前來,她由丈夫扶着,一步一艱辛地踅着而行,上下車雖不方便,仍然努力地跟上大隊;隣班的李瑞泰,也是步履蹣跚地由妻子陪着前來。大家都因為珍視這五十年的緣份而排除艱辛前來,這教同學們益顯珍惜這難得的游玩。

車行近四個小時,坐得大家都有點麻木了,但面對窗外的景緻,轉視身旁的同學,耳聽着親切的傾談,也就不覺煩悶了。

午餐在清遠的一個餐廳吃了一頓既有著名的清遠走地雞,復有食味奇佳的無骨魚。於是,我們又精神抖擻地繼續未完的旅程。

導游妙趣橫生的講解為我們消除了長途車的煩悶,這時,已到了山區,車子沿着崎嶇的山路迂迴而上,山谷中霧靄䙚䙚,如一張張的薄紗般在空中縈繞,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樹木,在霧靄中顯得那般的輕柔飄緲,真有「雲深不知處」的感覺。我們終於在接近黄昏時到達了油嶺民俗瑤寨,這是我們今天的主要參觀項目。在半山腰就有一座七彩的牌樓,再向山的深處行,車子停在數座村屋之前。

我們下了車,有的同學駐足在路旁擺賣山貨的小攤檔,正想選購時,領隊已叫大家集合,由當地的接待人員領着我們沿山邊的石徑向上行,不一刻,就到了瑤寨的歌堂。表演平台前是一層層的觀賞台,擺滿了紅色的矮凳,高度只合幼童用。坐在這矮小的小凳上,真的有返老還童的感覺。

七八名穿着民族服裝的男女唱着歌,奉着盛滿小酒杯的托盤,邊唱着祝酒歌邊向我們獻酒。熱鬧的祝酒掀開了表演的序幕。歌舞的表演圍繞着瑤族人的生活:迎客、收割、舂米、男女戀情、雨中漫舞⋯⋯歌與舞都純樸的很,老實說,水準還真的很一般,只是其中迎客歌,甜美的旋律勾起了我的很多回憶。這是交響音樂《瑤族舞曲》的旋律原型。音樂家劉鐵山、茅沅當年到瑤寨采風,以這個旋律為基調,寫成了描繪瑤族在慶祝節日時的熱烈場面。後來彭修文又將之改編成民族管弦樂合奏。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將之帶到香港的樂壇,指揮海暉文化學社的樂隊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出,後來又受母校的邀請,指揮母校與其他友校合組的樂隊在新光戲院演奏此曲,屈指一算,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聽到這首迎客歌,不禁沉緬在那意氣風發,糞土當年萬戶侯的青年時期了。

演出在同學與瑤族表演團的共舞下結束。離開瑤寨歌堂,拾級而下,來到瑤寨餐會堂,這裏應是瑤寨慶典時的餐會堂,木柱的長椅、粗木餐桌,一片古樸原始的風味。

菜很快就上了,負責招待的原來是剛才表演的演員,看來他們就是這個瑤寨對外宣傳的骨幹了。菜很豐富,雞魚菜蔬之外,還有一道這裏的特色菜:牛皮菜。這是將牛皮去毛切細塊,慢火炆炖而成,煙煙韌韌,酸中帶甜,頗特別,但也只限於一試而已,對這道菜還是不能適應。

飯後,我們去觀賞瑤寨梯田,可惜田中作物已收割殆盡,加上已是傍晚,視野不清,看不見畫冊上那一層層一區區綠油油的梯田。這時晚靄四合,田中一片氤氲輕霧,將這大地籠罩着一重神秘感,這又是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景緻了。

離開瑤寨,直接驅車到連南入住瑤族文化酒店。

 

第二天:九疑山之旅

翌日早上,在酒店吃過早餐,就開始了我們第二天的游覽。

車行約三個小時,進入了湖南永州寧遠縣,直達九疑山風景區。對於永州,我雖未曾到過,但卻又有些熟悉感,因為柳宗元《捕蛇者說》寫的就是這個地方:「永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如今能够踏入這個州界,也算是一種緣份。

九疑山,古稱蒼梧山,它得名於舜帝南巡,因境內有舜源、娥皇、女英等九座山峰,峰峰相似難以辨別,故名九疑山。

九疑山除了佳美的風景引人之外,更因為有舜帝南巡葬身其中的傳說而馳名。相傳舜在九疑山的河流斬妖蛇,為民除害,卻因此受了重傷而逝。當他的兩個妻子娥皇、女英聞訊趕來,對着畫師畫的九疑山地圖找來,卻是座座山峰相似,難以辨識,二人憂急痛哭,斑斑血淚染在山的竹上,形成了斑竹。等她們找到了舜時,舜已經逝世了。於是,舜源、娥皇、女英三座山峰遙遙相望,山上特有的斑竹就成了引人連想翩翩的奇談。

毛澤東對此還寫過一首詩:「九嶷山上白雲飛,帝子乘風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朶百重衣。洞庭波涌連天雪,長島人歌動地詩。我欲因之夢寥廓,芙蓉國裏盡朝暉。《答友人》」

九疑山有很多景觀,例如三分石、紫霞洞、玉琯岩⋯⋯可惜我們只在這裏逗留半天,加上同學都是上了年紀的,雖未算是老弱之軀,卻也有很多人對攀山越嶺難以勝任,所以,當地的導游小姐只能帶我們去攀登其中的一座高峰,以期居高臨下俯瞰四周的景色。即使如此,還有大半的同學選擇在山腳下等待。

我們一行近二十個沿着石䃈上山,山路崎嶇,卻不難行。

我們邊行邊談笑着,卻也不覺寂寞。路隨着山勢而轉,從轉彎處的空隙下望,舜帝廟就在腳下。週邊的山山水水宛然在眼下横過。

這山的很多轉角處,在樹陰下都擺設着石桌石凳,幽雅清靜,我想,如果像古代的隠士,小紅爐煲水煮茶,對着藍天白雲,迎着滿襟的清風,舉杯品茗,那該是多寫意的生活。可惜目下茶水匡缺,但安坐其間也是一種享受。於是,到了半山,我和妻選一處樹陰下的石桌石凳坐下,享受那清風徐來的閑適。

施麗華看見我們坐着享受這樹陰下的閒暇,也來坐下。同學中,我和她最是熟絡,只因我們兩家的大人相識,雖沒有青梅竹馬的交情,卻也比起其他的同學關係更密切。加上她能歌善舞,民族舞和唱歌,都是同學中的佼佼者,而我也極愛音樂演奏,平時在藝術方面的接觸也緊密,所以算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了。無獨有偶,她在六十年代已認識明明,還一起同吃同住地到外演出,彼此並不生份。

我們天南地北地談着,很自然地就談起中學時的趣事。這時,她自然而然地談起我倆的一項秘密,那就是她受到男孩追求,接到情書時,就將情書交由我去為她拒「愛」,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如今無意披露了,她也覺得有澄清的必要,一再對妻說,當年我們是清純的,絕無其他含義。昔日的種種,如今提起,還真的令人回味。

我們有無盡的話題,一直看到上到山頂的眾人下來,這才加入他們的隊列,沿着石䃈行下山。

留在山腳下的同學更顯熱鬧,他們坐在一間商店中,盡情地享用各種小食,嘴忙得不亦樂乎。看見我們下來,林玉璽遞來了一小袋水煮花生,我剶着花生吃,是久違了的味道,小時在鄉下,逢花生收穫季節,家中就將新鮮的花生烚熟,味道超棒!我連忙問是在哪裏買得,想着也買一袋大快朶頤,這才知道同學們已把人家的一大袋花生全買光了。

中午,我們到了舜帝廟前的廣場,圍繞着廣場的是一間間的餐館,我們就在其中的一間品嘗農家菜。菜很是「農家」,是湖南的鄉村口味,與吃慣廣東「食不厭精」的粵菜比,真是有天壤之別。

草草吃完,同學們在舜帝廟前拍了集體照,就隨着導游走入廟。

舜帝廟紅牆綠瓦,規模宏大,建築雄偉,由照壁、午門、拜亭、正殿、寢殿、省牲亭和左右朝房構成。廣闊的廣場,兩邊蹲着一列列的石獸,頗有古帝王陵園的規模。廟前的照壁是一塊巨岩,上有「九疑山」三個大字,據說是玉琯岩石刻的拓片。入午門,有左、右、中三個石階延上拜亭。這是舜帝廟的主體,分三楹,左壁有「九疑山圖」,刻九峰全景。正殿是舜帝廟的主體建築,壯觀而肅穆。兩旁游廊有碑亭,陳列歷代名家碑石。廟園古樹參天,有香杉十五株,大可連抱,樹影婆娑,風姿絕妙,置身其間,確有遠離塵囂而興起思古之幽情。

參觀完舜帝廟,九疑山之旅結束,我們再次起程,前往參觀被譽為江南第一村的下灌村,這裏是麻將文化的起源地,很多房屋的外牆都畫上了「中發白」麻將牌,雖說有特色,卻也俗了些,還好村中的古祠堂,堂門的上面是戲台,露天大堂橫着長木椅,正殿陳列先人神位供人參拜。還有就是村中的古學堂,還保留了古時的原貎,算是有些可觀之處。

車行兩小時,我們又回到清遠連州,晚飯在入住酒店的宴會廳舉行,偌大的宴會廳就只有我們四十多人就餐,這裏變成了我們私人的歡樂天地。

雖說是坐了整天的車,大家已有些倦,但同學們都珍惜這歡聚的分分秒秒,所以勸餐的勸餐,敬酒的敬酒,晚餐就在熱鬧紛紛中結束。

 

第三天:萬山朝王風景區

今天陰天下雨,對觀賞風景而言,不是理想的時候,可惜的是,萬山朝王風景區的游覽剛巧就安排在今天。

萬山朝王位於連南瑤族自治縣城南千年瑤寨之中。從這裏的觀景台上眺望,數以百計的石山,座座背朝東北方向,面向西南方向朝拜。相傳瑤族人始祖是盤古王,這數以百計的山峰,就是向西南方向的盤古王虔誠朝拜,故稱「萬山朝王」。

我們來到觀景台,綿綿細雨正在空中飄蕩,淅瀝的雨聲伴隨着呼呼的風聲,頗有飄零蕭剎之氣。撐着雨傘走到欄杆旁,縷縷輕煙從山谷飄䙚而上,遠處的遠山全被陰雲所蔽,到眼朦朧一片,在陰雨輕風的陪襯下,氤氲之中另有一種別緻的詩情,可惜的是,心目中的美景消失在風雨中,寧不教人有遺憾之感。

隨即,導游帶領我們去參觀瑤族特色文化元素新瑤寨示範村「姐妹亭」。

車子停在村口,雨仍是淅瀝淅瀝地下着,沒帶雨具的同學只得留在車中,帶雨具的同學撐着傘子,在雨中漫步而行,倒也別有風韻。

這片瑤族示範村是國內的慈善機構捐款籌建的,這是為了改善瑤族居住環境,留住瑤族人口不再外流而建的,一排排兩層的房屋整齊地相隣而列,大門前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台,以供居民在屋外歇息和晾晒之用,平台對出的低地,有村民在地中種菜,平台上雞隻在雨中漫步,地下的雞屎在雨水的沖打下, 融成了一堆堆,在平台上行走,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誤踩雞屎。

我們撐着雨傘,邊望村屋、邊望地下的雞屎堆,行得戰戰兢兢,真有步步驚心之嘆。

匆匆行了一圈,也就返回車中。

中午在一家農家樂餐廳就餐,餐廳坐落在公路旁的山凹處,佔地頗廣。我們冒雨而下,進入大廳,可供二三百人用餐的大廳,如今只由我們一行四十多人佔用,顯得寬敞而寧靜。裏面窗明几淨,與外面的淫雨紛飛一對比,窗外窗內兩極世界,又多了一層情趣。

餐後又再上車在公路上奔馳,這是冗長的一段旅程,全程行車時間約六個小時,香港的領隊很是貼心,知道在漫長的行車中的苦悶,特別為我們準了數張我們當年常聽的歌曲和影碟。在車上往外望,雨仍在下着,兩旁的景物在煙雨之中顯得是那麼的朦朧,耳聽着當年常聽的歌曲,眼望着窗外的煙雨濛濛,不覺進入了夢境,當年的火熱青春,又在夢中迴遡,也真教人回味!

下午七時左右,到了清遠太平鎮,這是我們晚餐的地方。我們在一家以雞馳名的餐廳晉餐,每人一隻茶花雞,其他菜式中又有一大隻的燻雞,宴名「孔雀開屏宴」卻也有些道理。

茶花雞個子只有乳鴿大小,用錫紙包裹燒焗,我們戴上膠手套,雙手撕着小雞而啖,食味奇佳,集香、嫩、甜於一身,比起我們慣常吃的紅燒乳鴿還佳妙。吃了茶花雞再吃燻雞,又有另一種佳味,這大孔雀開屏而出的小孔雀,是罕有的一種吃雞體驗。吃了雞,已十分飽足,其他的菜肴雖也精采,但已難以消受了。還有那兩大煲瓦罉飯,香噴噴的令人難以拒絕,在十足的飽肚下仍忍不住來上一碗。

我們帶着十分飽足的心情完成了這一餐,再踏上歸程,車行一個多小時,就在深圳灣口岸出境,坐上來接載我們的直通巴士返香港。

 

3、尾聲–––慈山寺之旅

三日游結束後,我們在第二天又迎來了慈山寺之旅。

慈山寺位於新界大埔區汀角及船灣附近的洞梓,原是一座廢置的礦場,由香港首富李嘉誠捐資十五億興建,於2015年啟用。寺方只接受網上預約參觀以限制人數,我們是同學洪少陵的安排而得以接待的。

一行四十多人乘着旅游車來到寺門前,由接待處每人派發一部耳機以便聆聽接待人員的講解,然後就開始我們的參觀。

慈山寺分三個區域,中間是寺殿,觀音像和僧寮則分別座落於兩旁。這個寺院的建築,無論是顏色、材料以及比例,都配合自然環境,以求營造修行氣氛,既有唐代中國的佛寺建造風貎,復引進了日本佛寺的特色,整體的感覺是精緻與安寧,置身其中,深切地感受到那和穆靜謐,與天地同合的氣氛,確能達到斷除煩惱,成就福慧,獲得安樂的禪思。

我們的參觀由地藏府開始,再從室內走出室外,通過寬敞的園庭,走入大雄寶殿外山門的廣場,轉入彌勒殿及大雄寶殿。彌勒殿的兩側為鐘鼓樓,鐘樓下層即是我們剛才進入的地藏殿。

大雄寶殿內供奉釋迦牟尼佛、藥師佛及阿彌陀佛,佛頂有金蓮花華蓋。佛像後的空間有大幅壁畫,取材自敦煌石窟,並擺放了國學大師饒宗頤手抄的《心經》。

我們在寺院的曠地走着,眼前突然冒出了一座巨型的白色觀音,站立在高高的座台上,雄視在崇山之中。

觀音像高七十六米,相當於二十五層樓的高度。這尊戶外青銅合金觀音像,是全球第二高的戶外觀音像,祂坐北向南,與位於大嶼山的天壇大佛遙遙相對。這尊觀音像慈眉善目,法相莊嚴。祂俯視眾生,右手持智慧寶珠,左手灑淨水,消除眾生苦難。觀音像對下的慈悲大道,兩旁種植十八棵羅漢松,代表十八羅漢。

觀音像前是為供奉祂而建的普門,大殿的楹聯是:「普賢精舍十行願教化接引婆娑大眾,觀音慈視千手眼悲愍救度法界群蒙。」普門殿前有圓型的大池,這是洛迦池,建成後注入清水,善信入殿參拜時取池水以代香火。

普門側也有淨水池,善信用旁邊的木盂取水,雙手奉着向前行,將清水倒入觀音像前的一個大盅中許願祈福。我們也隨着眾人取淨水祈福,雙手奉木盂,要先把心靜下來再小心行着,即使如此,木盂中的淨水也會因身體的顫動而溢出。祈福之後,沿着石䃈向上走,來到觀音基座的大平台,沿着平台走一周,也得花上十數分鐘。

大家漫步走到山門前,抬頭望着屹立着的觀音像,環視寺園的飛檐屋瓦,到眼是高聳的大樹,在藍天白雲下展示着它們挺拔的姿態,再轉首望向山門外,海的對面是一座座高入雲霄的大厦,門內門外兩個世界,頓教人有出塵之感。

參觀完,一行人再乘車前往蓬瀛仙館。蓬瀛,取自蓬萊、瀛洲之義,這是傳說中的兩座仙山,也是方士修真之所。

蓬瀛仙館是道教的修真之處,座落在新界粉嶺,供奉太上老君、呂純陽及觀音大士,館內樹木青葱,具庭園之美。我們的同學洪少陵是館長,所以安排了一頓特別的貴賓齋宴。

齋宴設在齋館的貴賓廳,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品嘗到如此精緻的齋菜,一次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厦門南普陀寺吃的齋宴,我以為這是齋宴的極致,以後吃齋宴,總覺不是味道。如今再品這個齋宴,才再一次領略齋菜的精妙。

菜式如下:涼瓜燻蹄伴紅袍,紅燒白靈芝菇,XO醬鮮露筍榆耳,黄耳花菇炖上善湯,白雪銀針,上湯鮮松茸竹笙浸菜苗,柚子蜜香酥球,芋塊拼春卷,三絲拉麵,腰果露。

名貴的食材,加上別出心裁的飪調,保持了食材的原味,又碰撞出新的風味,確是令人一吃難忘。

餐後,我們造訪了官塘母校的新校舍,吳校長親自歡迎我們的造訪,領我們參觀學校的設施:室內泳池、設備周全的禮堂,小表演場,圖書館,視聽教育室,電腦中心⋯⋯先進而完善的設備,加上教師隊伍的孜孜教誨,使母校躋身成為直資名校。

我們由地下一直向上行,聆聽了中樂隊的練習,也看到了銀樂隊隊員的吹奏,直把我帶到了少年時代,我們也是這般的練習,可惜的是地方狹窄,設施也不周全,不禁興嘆着說:「我們的師弟師妹太過幸福了!」

吳校長招待我們到學校特設的茶室請我們品茗,職員送上早已準備好的精美糕餅和水果,邊品嘗名茶,邊吃着水果和糕點,一股温馨的感情直湧而出。

告別母校,校長特別安排了校車送我們到香港北角。同學們互道珍重,我們幾個海外來客,由蘇仲麟做東,在北角鳯城來個告別宴,來自美加、印尼、新加坡和菲律賓的同學:仲麟夫婦、我們夫婦、黄惠玲夫婦、楊瑞美、施麗華。謝卻幻,加上香港的黄麗芬、陳清池和蔡英茵,又再次在一起,吃着桌上美食,喝着杯中美酒,叙說往日逸事,談論現今生活,樂也融融,這真的是一個圓滿的終篇。

1、四十年濶別後的歡聚

今年的十月底,我們夫婦和老同學李敏馨結伴前往吉隆坡訪問小吳,也算是圓了十多年的願了。

想起當年結識小吳,以至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心裏總會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覺。小吳叫吳麗青,從南洋大學轉來香港,我們並不同校,卻因為同系的南洋同學而結識她,其實她比我大,但大家都叫她小吳,於是我就佔了便宜,要她叫我大吳,儼然成為了哥哥。

她文靜優雅,令人樂於親近,也許真的是同姓三分親吧,我們一見如故,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隻身來港的她,與一眾南洋來的同學來往密切,也因此經常參加我們中文系的活動,於是,暇日爬越獅子山,到沙田踩單車,到馬料水扒艇成了我們的最愛,徜徉在山水的氛圍中,歡歌笑語成了我們青春的印記。

友情,還有親情,使我們彼此關懷。她在銅鑼灣道租住,房東的兒子要聘請補習老師,她把我介紹給房東,我當了兩年的補習老師。她特意留下了房間鑰匙,要我倦時到她的房間休息。她真的把我當成了哥哥(弟弟)一般對待了。

畢業後,雖在香港找到了工作,但她的學生簽證到期,必須返馬來亞再簽證,就這樣離開了香港。後來,她到日本早稻田大學唸碩士,每次過港,總會見面,她也次次都帶了些日本的小木偶擺設送給我,這些木偶,後來成了我兒子的玩偶,可惜都被他玩壞了,未能保存下來。但那份關愛之情,總是揮之不去的。

她從日本返回大馬的報社工作,在此期間,我們保持了書信往來,在信中既述彼此的生活、工作概況,更暢談人生、抱負。這一來一往的書信交談,後來卻因為彼此工作的忙碌而中停了,但這深厚的友情卻已深植在我們的心田之中。

我移居北美之後,因為忙亂,很多昔日的聯絡渠道都消失了,與小吳也因此失去了聯絡。

十九年前,也不知她從哪裏取得了我的郵址,一封電郵又使㫁線的風箏重新聯上了。她在電郵中告訴我正在温哥華探望姐姐,問我可否有時間到温哥華一晤。那時候我在北美的生意剛開展,未能抽空飛往温哥華相見,心中不無遺憾,於是答應她日後返港,當抽空前往大馬探望。可惜每次往港都來去匆匆,一直未抽空實現諾言。

去年,我在FB刋登了一批畫作,小吳很是喜愛,我說可以郵寄給她,或者待我明年返港參加中學同學畢業五十周年聚會時,順便抽空往大馬探望時帶去。她欣然回覆:但願這一次不會令她空歡喜一場。

今年九月,同學蘇仲麟來電,告知中學同學畢業五十周年聚會詳情,我隨即表示會前往參加。隨後,妻開始幫我安排所有常規體檢和洗牙的預約,並開始安排前往香港的行程。我認為難得返港一次,必須將前往大馬探望小吳的事完成,此外也應選些中國大陸的地方旅行,務求盡享這次亞洲之行。

機票定妥後,隨即電郵小吳,告知前往大馬的大概日期。小吳很興奮,她說以前李敏馨也多次說過要來大馬探望,問我可否約她一起成行。

阿May(李敏馨)是我們的同學,也是交情頗深的老朋友了,如能與她結伴同行,當是人生一大快事。她接到我的電郵,立即表示樂於奉陪。她在香港,辦起事來比遠在美國的我方便得多,所以,我只擬定了日期,就交由她全權負責此次的大馬之行了。

小吳平時要為大女兒看顧二名八歲和十八個月的外孫女,只有星期六和日有空,我們的行程要顧及這個情形,所以參團旅行雖然簡單易行,卻又不能兼顧小吳的特殊情形。幾經推敲,終於決定自由行。

我們在十月二十五號晚上抵港,二十六日約阿May作行前聚會,二十七日清早就搭機飛往吉隆坡。

四個小時的航程在談談笑笑中很快就過去了。坐上計程車到小吳大女兒的家,小吳早就在家等候,濶別四十多年,甫一見面,確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她早就吩咐傭人煲好了粥,我們因為早上check in 時受航空公司職員的延誤,沒來得及吃早餐就匆匆登機,所以這時已是饑腸轆轆了,邊吃邊談,其樂融融。

下午五時許,小吳的大女兒曉丹從診所返家,爽朗的個性使人賓至如歸的感覺。妻在離美前做了杜牙齦的手術,因服用消炎藥敏感而全身出現紅疹,曉丹知道後,立即為她診視,並立即致電仍在醫院值班的丈夫下班時順便帶回抗敏藥。妻說本來全身起紅疹就不能旅行,但一想起小吳的女兒是醫生,知道可以得到照顧也就大膽地來了。如今果如所料,能得到她夫婦兩個醫生的照料,何怕之有!

晚上到附近吃了一餐富有馬來風味的晚餐,返回住處後仍是談興正濃,恨不得把四十多年的話一下子說清光。

我們一邊閒談着,一邊等着小吳的女壻明衛下班。八時許,明衛返家,帶來了抗敏藥,妻就在兩個醫生的指導下開始服藥,這藥還真的靈驗,兩三天後紅疹消盡。

第二天是星期六,小吳可以整天陪我們四處游覽。她事先已請求一位退休的導游趙先生,要他帶我們遍游吉隆坡風光。

這天,明衛一早就載我們去吃地道的河粉,然後帶我們與趙先生會合,坐着趙先生的車子開始了吉隆坡一日游。

趙先生果然是資深導游,在他的安排下,我們在一日之間遍游了吉隆坡大部分的景點。

他首先驅車載我們到新皇宮,估計不到這個景點是如此的熱鬧,停車場停滿了大型的旅游車,一團團來自大陸、其他國家的游客擠滿了皇宮門外的廣場。

我們既被那金碧輝煌的建築所吸引,復被潮湧的游人所震驚。匆匆游了一圈,拍了數張照片以示到此一游之後就離開了。

第二站是吉隆坡城中城附近的公園,這是一座大公園,公園中除富特色的馬來亞建築外,復有代表新加坡、印尼、菲律賓、汶萊等國家特色的建築,形成了園中有園的景緻。

這裏游人不多,可供我們仔細觀賞和拍照,我們拍了很多四人的合照。我笑說這些照片真的是一照值千金的珍貴。是的,計起從美國飛香港、從香港飛吉隆坡的機票和其他開支,這些照片真的彌足珍貴。當然,更珍貴的還是這近五十年的友情。

從公園向上,山行十多分鐘就到了一座紀念吉隆坡清除內亂的廣場,廣場的中間是一座巨大的雕像,被士兵踩在腳下的是馬共份子,士兵頭昂向天,代表了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環繞着雕像的是一列列的石雕長廊,富有伊斯蘭的建築風貎。

接着,我們到了一處斜坡下的街道,從這裏可以眺望著名的雙子星大厦,望着這高插入雲的兩座尖塔型建築物,在藍天白雲下閃耀着光輝,寕不教人傾服於現代文明的成就?

我們繼續游覽,在國家清真寺、伊斯蘭博物館、吉隆坡舊火車站等景點轉了個圈,然後就到唐人街。

唐人街到處掛着紅燈籠和紅色的布幔,狹窄的街道兩旁都是售賣紀念品的攤檔,行人摩肩接踵,在熱日的蒸晒下,真的不好受。

我們匆匆穿過唐人街,拐灣到了附近的關帝廟,這是一座很有歷史的關帝廟,紀錄了馬來亞唐人的興衰。離關帝廟不遠處,是馬里安曼印度廟,古舊而精緻的正門牌樓,兩旁雕縷精妙的窗框,體現了印度藝術的精髓,是寶貴的文化古跡。

我們在唐人街附近的一間餐館吃了一頓頗豐富的午餐,然後再繼續吉隆坡市區的旅游。

首先驅車到獨立廣場(Merdeka Square),這是一個很廣濶的廣場,很多有特色的殖民時期的建築群,使這個廣場呈現了一重歷史的沉澱。據說這天的晚上有表演,所以在廣場上已搭起了表演的帳幕。

上車再往前走,來到吉隆坡巴生河畔,從這裏可眺望河畔的一眾建築群,河中的倒影和天際的建築,形成了一個獨具特色的城市美景。

接着,趙先生載我們行過曲折的山路,終於到達了小雲頂,這是一個高坡,可朓望吉隆坡城的全貎,在雲靄的滎繞下,整個吉隆坡城呈現在我們的腳底下,如此眺望,別有一番滋味。

游覽完畢,我們返回曉丹的家中略事休息。明天是小吳的七十大壽,我們卻要在中午乘長途車前往馬六甲,所以就在當晚為她預祝生日。

晚上,曉丹夫婦要照顧小女兒,只有小吳和長孫女陪我們一起晚膳,明衛載我們一行四大一小到附近的一間酒店,我們在那裏的一間餐廳晉膳。不盡的話題陪隨着美味的食物,氣氛很是温馨,餐後在商場閒逛了一會兒,小吳致電明衛來接回我們。明衛夫婦已買了很多水果和明早的麵包。我們一到家,一大盤切好的水果就等着我們。大家邊吃水果邊閒話家常,其樂融融。因為阿May帶來的WiFi蛋不能正常工作,前往馬六甲沒有手提電話,顯得很不方便,明衛抽空幫我們買了SIM Card,使我們的馬六甲之行有電話可用,也方便和小吳負責招待我們的舊同事聯絡。搞妥電話card,吃完了水果,臨上樓時,小吳說,她的生日蛋糕已放在雪櫃,待明天早上一起吃蛋糕。

許是一天的游覽太令人疲倦吧,我們一直睡到九點半才起床,下樓吃早餐,發覺寂靜一片,只有女傭在打掃。

我們坐下吃着曉丹昨天買來的麵包,正奇怪其他的人到了哪裏?這時,小吳也下了樓,她說昨晚和阿May閒談了一整夜,現在阿May還未起床呢!這已是十點鐘了,門鈴響起,小吳的丈夫駕車到來,小吳解釋,因為明衛今早有兩枱手術要做,一早就到醫院了 看來趕不及和我們吃午飯了,所以叫她的丈夫駕車來接我們。

今天,我們將離開吉隆坡,坐長途車前往馬六甲游玩。原本的計畫是早上一齊吃生日蛋糕為小吳祝壽,然後由明衛夫婦各駕一車載我們,先陪着他們的大女兒前往上鋼琴課,順便游覽上課的商場,在那裏吃了午飯,我們就搭地鐵、再轉火車到中央車站搭長途汽車前往馬六甲。現在因為明衛有兩枱手術要做,所以臨時請小吳的丈夫駕車來接我們。

阿May下樓時已是十時多了,趕不及吃生日蛋糕了。我們匆匆地乘着兩輛車前往商場。小女孩去學琴,我們就在商場四處逛。

在商場的一間餐廳,曉丹請我們吃了一頓非常豐富的午餐。正吃間,明衛來電,他說我們坐地鐵要轉一路車,然後又要轉乘火車去中央車站,太複雜了,怕我們迷路,所以建議小吳陪我們搭車到中央車站,幫我們購好了往馬六甲的車票才好。他這種體貼,真令人感動。

剛吃完午餐,明衛做完了手術,急急從醫院趕來送行,一行三輛車去到地鐵站才依依作別,雖只是短短兩天,大家已顯得親切難捨了。曉丹的大女兒更是依依不捨地攬着阿May和明明,離情別緒盡在不言中。

明衛的顧慮還真是有道理,這裏的地鐵路線雖然不多,但全用馬來文,對我們這種外來客還真的不適應,加上由地鐵轉火車,上下交緾,對不懂馬來文的我們來說,如果不是小吳帶路,還真的頗狼狽的。

到了中央車站,購好車票,按着指示下了電梯,找到了去馬六甲的等候室,不一會兒就上車了。

坐在車上,一邊吃着小吳為我們準備的餅食,一邊望着車外的風景,一邊閒談着,兩小時的車程很快就渡過了。

將到馬六甲時,小吳的電話追到,一再叮嚀我們抵埠時要致電她的舊同事來車站接我們,並要我們事事留神。殷殷關切,盡在言中。

到了馬六甲,用手電和負責接待我們的何先生聯絡,他是小吳的舊同事,原是美術編輯,現在來了馬六甲,在當地經營一間古董店。

何先生夫婦駕車來接我們,車行約十分鐘,就到了他們租給我們住的房子。房子不大,一房兩廳,但裝修很別緻,數幅畫作掛在牆上,房門是古董趟門,兩邊的床頭櫃也是雕飾精巧的古董,果然是古董商人。温馨而又有品味的小房子令人有家的感覺,但最吸引我們的還是客廳落地大窗外的海景,海天相連,美不勝收。這就是馬六甲海峽了,它通往新加坡和印尼,是當時鄭和下西洋的主要航道。對着這美麗的海峽,想像着當年鄭和的船隊在這裏浩浩蕩蕩地穿過,揚威海外,引起萬邦來朝的景像,怎不教人興起思古之幽情!

何太太說這屋子原是他們結婚時購置的新房,現在空置了,只租給相熟的朋友作渡假之用。原本他們向小吳建議幫我們租住景點附近的民宿,但小吳堅持要我們租住這裏,因為她寄望何先生能幫她照料我們。

我們安置了行李,已是下午三點鐘了,原本說是我們自已坐車到外面逛逛的,但何先生還是不放心,約定一會兒再來接我們出外。正想致電他時,他已來電,說是已在樓下等我們了。

一路上,他們夫婦指着車外向我們介紹各個景點,車子終於在雞場街停下,臨別時他說他們現在去古董店,晚上九點前我們可致電叫他來接我們。

街道入口不遠處搭着一個舞台,正有人在那裏唱歌,原來是露天的卡拉OK,交了錢就可以上台選唱自已喜歡的歌曲,過過歌星癮。街道的中央全是小攤檔,有售賣各種零食、水果和鮮榨果汁的,也有售賣各有特色的小飾物和紀念品的。我們隨意瀏覽,也買了一些小食。

街道兩旁的商店保留了古建築物的特色,窗框、門檻、牆邊的雕花,都各有特色,既有中國的傳統花式,更有中古時期歐洲的典雅風姿,單就這些建築物,就足够人們留漣忘返。我們隨意進入其中的幾間店鋪,不寬的店面,裏面卻非常的深邃,進店中,就如走入一條窄長的街道一般。店中多數保留了原來的風貎,雕花的樓梯,方正的天并,浮雕的窗框,還有那掛在高高的天花上的吊扇,牆間的掛鐘,各自展現它們的風姿。太美了,我們全被吸引了,連店中售賣什麼貨物也全然不察了。好在店員非常的友善,笑容可掬地和我們打了招呼,就任由我們到處觀光了。

沿着街道走了一周,到了街角,就轉入沿河的河畔小路,水波蕩漾着,街上的燈光映射而下,在波浪蕩漾中閃爍着,河邊的樹木的倒影,遮蔽了部分的燈影,陰暗的樹影和閃爍的波光,形成了夢幻般的世界。

河畔的小酒鋪、小咖啡店將桌椅都擺到外面,桌上的小燭光,映照着三三兩兩的顧客,靜謐的世界中頓時顯出了一絲生氣。

我們一行三人沿着河畔行,全然沉浸在那詩一般的意境之中,這時才明白當年朱自清和俞平伯夜游秦淮河,聽那槳聲,看那燈影的情調。

行到跨河橋畔,我們左轉入大街,街角的一間餐館燈火通明,店裏店外的座位都有人坐着待餐。這是何先生介紹的那一間,我們選了路邊露天的一張餐枱坐下,看看牆壁上的菜式,頗富閩南口味,招待的大嬸走來,我們隨意點了數樣小菜,味道一般,但價錢非常便宜。可能是已經餓了吧,我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餐後已是晚上九時,何先生說他可以來接我們, 我們也就不客氣了,致電告知地點,不久,他的車子就來了。

何先生並不是直接送我們返住所,他兼任司機和導游,載我們游覽馬六甲的夜景。這時,正逢某佛𧩙的花車巡游,二十多輛主題各異的花車在街上緩緩地游行着,每輛車前是一群群手執花燈的青年男女,其中有一輛車的後面跟着一大群坐着五彩燈光的人力車隊,原來是上了年紀的善信雇用了車子跟着巡游,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畫。

終於返回住所,淋浴完畢,三個人坐在小飯廳中,泡了茶,吃着剛才買來的零食,海濶天空地閒談着,恍如時光倒流到了四十年前的學生時代,老友在異地同居一室,這也是難得的緣份。

翌日早上,阿May一早就到海旁獵影,至八點半才返回。我們匆匆吃過早餐,就到樓下等何先生,他今天將載我們到紅屋一帶,讓我們感受馬六甲的多元文化和各種不同風格的建築,當然,還有大大小小的博物館。

對長年居住在北美的我們來說,這裏的天氣實在太熱了,妻和我只得在小公園的樹陰下歇息,阿May則仍興緻勃勃地走去博物館參觀。

等到她參觀完畢,我們開始覓食行動,沿着雞場街逛,發現一間售賣馬來特色雞粒飯的餐廳外大排長龍,於是我們也就跟風排隊了。

這間「和記」是名店,專賣馬六甲特色的雞粒飯。在排隊期間,一名女職員走來打招呼,問我們餓不餓?我們回答說肚餓。她說怕我們吃不慣,就幫我們要了一半飯粒一半白飯。然後又推薦我們點了一個魚塊,一碟炒青菜。

待進入餐廳,也不須再點菜了,不一會兒,一大碟雞、一碟六粒如乒乓球般大的飯粒,一碟白飯,而魚和青菜也適時而至。再點了椰青水,三個人就開始大嚼起來。

很滿意的一餐,雞香滑、飯粒米香十足,魚塊酸中帶辣,青菜脆而香。我們很快就把飯菜吃個清空。後來我們問何先生為什麼會問我們餓不餓?他說這家店的老闆特別珍視自己的出品,問餓不餓是要確定食物的份量,希望大家點的食物都能吃盡,不必浪費。做生意做得如此的體貼,正是民風純樸的體現。

飯後,外面正在下雨,我們沒有帶雨具,只得從街上匆匆走入街頭的紀念品購物商場「三叔公」,在那裏吃了令人驚艷的榴槤冰晶,並在那裹買了陳年柑桔、黑芝蔴糖、花生酥(狀元糖)等名產。

這時雨暫停歇,我們走着走着,終於走到了何先生的古董店。

想不到他的古董店規模是如此的大,店分三進,還有樓上。我們彷彿進入了一座博物館,林林總總的古傢俬、雕飾、瓷器和字畫,中西兼具,令人目馳神往。

何先生招呼我們坐在小廳中,煲水煮茶,我們就悠閒地坐在那裏嘆起了茶,像我們這樣的閒暇自在,那像是旅行?

坐了一會兒,何先生載阿May去購買明天下午前往吉隆坡機場的長途車票,我們則和何太前往對面的一間很有特色的咖啡店嘆咖啡。

嘆完咖啡,何太帶我們到他們購置,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裝飾的大房子參觀。這是一座三層高的屋子,座落在䌓盛的街道,屋子的一窗一木,都經精心選材,全屋呈現出濃濃的古典品味。這屋子現在租予一位大陸來客作接待國內朋友來訪時的居停,平時也就丟空了。

不久,何先生和阿May也到來,他載阿May去買車票,順便又帶她去參觀了若干景點。四個人在地下天并的雞蛋花樹下坐着閒談,抬頭望向二樓的天并,一叢翠竹搖曳着,抖落一屋的竹影,這時憶起蘇軾「無竹令人俗」的名句,頓時覺得自己也沾上了些少的雅氣了。

我們從屋子的地下逐層參觀,摸摸牆上的掛飾,坐坐隨處擺設的古董椅子,欣賞古色古香的窗檽,浸沉在那思古之幽思之中,不知時光的消逝。

已是晚飯時間了,我們對這裏的娘惹菜聞名已久,就請何先生夫婦陪我們一道去品嘗。他們載我們到麥哥娘惹餐館。所謂娘惹,應是馬來話,是指一種由中國和馬來西亞傳統菜肴結合的菜系。何先生夫婦是地道的華僑,由他們點菜當然最是合適。一頓特色的娘惹菜就為我們這一次馬六甲之旅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餐後,何先生載我們到海旁散步,海旁有很多吃海鮮的餐館,露天的餐桌散布着整個廣場,可惜我們明天下午就得離開,所以對這馬六甲的海鮮是緣慳一面了。

我們沿着海堤散步,遠處有大厦群座落在海傍,偌大的建築群燈火通明,把海面映成一片光海。看來,這純樸的海港也正在不斷向現代化蛻變。

返回住所,何先生帶我們到附近的一間水果店購買水果,各式水果琳瑯滿目,竟然找到了一顆榴槤之王的貓山榴槤,這品種近來被中國人搶購一空,已漲至百多元一斤,還是一果難求。貓山榴槤、大樹菠蘿、大蜜梨、火龍果,我們選了一大堆。老闆與何先生稔熟,就是不肯收我們的錢,只接受何先生的付款,於是,這沉甸甸的水果,盛載着的是一份厚重的熱情。

第二天早上,何先生夫婦一早就來接我們,載我們到一間華人開設的粵式茶樓飲早茶,品嘗那帶有馬來風味的粵式點心。餐後,又載我們到處觀光,游覽了兩座特具規模的寺院和一座伊斯蘭廟。又帶我們到他認識的一位藝術家開設的藝術品店鋪,店主人正在聚精凝神地進行他的藝術創作,抬頭和我們打過招呼,任由我們參觀店中特色的藝術品,這種生活的方式,真的令人神往。

中午時節,何先生載我們到一間馬來人開設的小餐館,讓我們品嘗地道的馬來食品。然後就帶我們到候車站,大家殷殷話別。這次的馬六甲之行,載着濃得化不開的友情,當然,這都是小吳的交情所致。

到了機場,check in後,小吳適時來電,交待阿May要買好食物,要將食物放在手提包中以便阿沙隨時需要。這事要回遡起來大馬的第一天,在香港機場,因為check in 的混亂,使我們浪費了許多的時間,搞到來不及吃早餐就匆忙登機,在機上也只有一餐份量很少的早餐,妻早上要吃一大堆的藥丸,在半空着肚的情形下吃了一大堆的藥丸,加上到埠後遇上風雨,的士的冷風吹得她頗難受,結果要昏睡了一個下午才能起床活動。所以這次小吳怕我們又遇上這種情形,一早就叫阿May要預先買食物,現在又一再叮嚀要把食物放在容易取得的地方,這三番四次的叮嚀,雖略嫌囉嗦,但那關愛之情,卻令人為之感動。

其實我們在馬六甲期間,小吳不斷致電何先生交侍他們夫婦招待我們,也不時致電阿May關心我們的起居,我笑着說,她是人在吉隆坡,心則已隨我們到了馬六甲了。

小吳又要阿May將電話遞給我,她不斷地說,很高興我們能來探望她,但她仍有很多的遺憾,一是時間太匆忙,她有很多的話來不及對我說;二是離開吉隆坡當天阿May遲了起床,來不及吃她預先準備的生日蛋糕。我安慰她,我們以後還是會找機會來的,來日方長。她卻在電話中語帶嗚咽地說,阿沙說以後都不會坐長程機了。我對她說,我日後會勸她的。

這次由美國出發,我們凌晨四點就得到機場,飛四小時到三藩市後,在機場逗留了五六個小時,再飛十四個小時才到達香港,確是非常的辛苦,所以妻說以後都不再踏上這長程的飛行之路了。事後我對她說,不能這樣想的,日後如果還能來,這是一種福氣,因為這一來表示我們的身體仍健壯,還能經受這種長途的考驗;二來也表示我們的生活仍是愉悅的,所以有這種閒情作長途旅行;三來也表示我們手頭尚寬裕,還有閒錢支付這昂貴的旅費。所以,我們還是盼望將來有機會再作長途之旅的。

76、菲菲十周年祭

菲菲:

轉眼間,你已離開了我們十年了,每次與Grandma提起你,心中還是很痛很痛的。你在遙遠的他方過得怎樣?

十年的變化很大,你Dady,Mammy在前年結婚了,你如今已有了十八個月大的弟弟若珵了,我想,如果你還在的話,一定會對這一位活潑可愛英俊的小弟弟疼愛有加。

近來正在為下星期往香港、大馬和大陸的旅行而忙,加上這幾天Gandma身體不適,幾乎忘記了今天是你逝世的十周年,幸而下午Grandma突然醒起了,要我寫篇文章給你。我在書房寫這篇文章時,Grandma正坐在Family Room嗚咽哭泣着,她說她捨不得你的離去。

是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仍難忘。你已成為了我們心田中永難割捨的思念,今年六月,我在你的十六歲生日時,就專門為你畫了兩幅畫以表哀思。

菲菲,真的很懷念着你,懷念着你的精乖可愛,懷念着你的霸道刁蠻,懷念着你對Grandma的無盡愛戀,希望你在天堂也能找到深愛你的人家。

別了,小可愛,我們將永遠懷念你。

 

16、嬌姿俏容寫牡丹–––昆山夜光、香玉

白牡丹少人畫,一是因為世人並不重視白色的牡丹,二是因為白色花最難畫。我以前用彷古箋作白牡丹,效果不錯,可惜現在家中遍找不到彷古箋,只得以生宣來作畫,難度加了很多,對水份的掌握,作畫的快慢輕重都要有分寸,否則就難以完成。

昆山夜光大如燈籠,在月夜下就如一盞盞發光的燈籠般,故名夜光。這花深得種花人的喜愛,有一段牡丹仙女和種花小廝的愛情故事。

香玉,潔白如玉,花香撲鼻,故名。這也有一段如聊齋般書生夜中與牡丹仙女的遇合故事。

昆山夜光。

題畫詩:「別有玉杯承露冷,無有起就月中看」選自裴潾《白牡丹》。

香玉。

題畫詩:「琼葩到底羞爭艷,國色原來不染塵」選自清代文人潘韶《咏白牡丹》。

15、嬌姿俏容寫牡丹–––二喬、藍田玉

二喬,一花二色,粉白與艷紅,相映成趣,是難得的牡丹名種。因為二色皆艷,就以三國時的絕世美女大喬、小喬二姐妹為名,令人聯想翩翩。

關於二喬,還有另一個傳說,說是喬姓兩姐妹為救牡丹而與黑龍摶鬥,終於摶殺黑龍而救了牡丹,但兩組妹也力盡而死。翌年,合葬兩姐妹的墳前長出二色的牡丹,人們為紀念她們,此花就稱之二喬。

藍田玉,是洛陽牡丹品種之一,粉藍嬌柔,造型美麗。

這花也有一個甜蜜的愛情故事。牡丹仙子愛上父母雙亡的青年男子,夜晚避雨而結識,贈玉環為定情,終於有情人成眷屬。

人們對此花非常鍾愛,民間曾流傳過這樣的一首詩:「久慕深閨大朵藍,輕撩翠帳問嬋娟。低頭不語含嫣笑,欲道心思又怯言。」

 

二喬牡丹。

這幅畫以白粉加少許洋紅寫白色花瓣,牡丹紅寫紅色花瓣,花中白色與紅色分布各異,無一定的規侓,更顯花姿的婀嬝多變,淡墨為葉,枝幹蒼莖,更突出了花朵的嬌嬈。

題畫詩:「殷紅一半霞分綺,潔澈傍邊月颭波。」出自吳融《紅白牡丹》

藍田玉牡丹。

此畫以鈦青藍為主色,筆尖點白粉。花色湛藍厚重,花形婀嬝多變,以花青藤黄寫葉,以調和厚重的藍花,畫頂的紅色蝴蠂,使畫面活潑生動。

題畫詩:「藍田日暖玉生煙」出自李商隠《錦瑟》。

14、嬌姿俏容寫牡丹–––四大名種:姚黄、魏紫、趙粉、歐碧

魏紫和姚黄並稱洛陽牡丹的四大名種。它們因為紫牡丹仙女和青年樵夫的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而聲名大噪,魏紫也因此被冠以牡丹花后,姚黄則稱為牡丹花王。

以下是我作的姚黄和魏紫:

姚黄牡丹。這幅畫的花瓣用藤黄加少許牡丹紅為主色,筆尖點白粉,一筆按下,黄白相融,顯得嬌潤而鮮艶。待半乾後,底部再以較深的藤黄加牡丹紅輕擦以加強層次感。

花葉以藤黄加花青再略加淡墨,濃墨勾葉筋,嫩莖用淡緣,老幹用墨寫,蒼勁嬌嬈兼而有之。

題畫詩:「嫩蕊包金粉,重葩結綉囊」出自韓琮的《牡丹》詩,正好形容姚黄牡丹的嬌嫩多姿。

魏紫逆風而舞。這幅畫以鈦青藍加牡丹紅調成深紫色,以筆肚汲之,筆尖點白粉,先寫花心,再因形隨意而寫外層的花瓣,半乾後用胭脂加墨點底部。花葉以花青加藤黄調成綠色,輕柔而飛以示風力頗強,枝莖與葉的方向相反以示花朵迎風而舞的姿態。

題畫詩:「雲凝巫峽夢,簾閉景陽妝」出自韓琮同一首詩《牡丹》,詩中連用巫峽夢和景陽妝兩個典故,正好形容傳說中魏紫仙女的愛情故事,也寫了花的千嬌百媚。

趙粉與歐碧,也同列為洛陽四大名種牡丹。

趙粉,花呈粉紅色,皇冠形,粉嫩嬌嬈,雍容中自有嬌媚之氣,花大如兒童之臉,故俗稱童子臉。清代時由趙姓花農培植而成,故以趙粉名之。

歐碧,是牡丹中唯一的綠色品種。花開時色如碧玉,嬌嫩清鮮,開花最遲,也最罕見。宋代歐陽修對此花有一段這樣的記載:「碧花,止一品,名歐碧。其花淺碧而開最晚,獨出歐氏,故以姓著。」《天彭牡丹譜》

由於歐碧的花色嫩綠如初出的豆牙,現在的人大都稱之為「豆綠」,原名除了稔熟牡丹花的人外,反而少人知了。

以下是趙粉和歐碧的作品:

趙粉牡丹。這是我最愛的品種,粉嫩嬌俏,雍容中份外顯出嬌柔。我家中種有兩叢,每年開花時都令人歡欣。

題畫詩:「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姿萬態破朝霞」出自徐凝《牡丹》詩。

歐碧牡丹。此花色最難繪畫,綠中顯黄,嬌嫩清鮮,花瓣並呈半透明,畫家輕易不將之入畫。我用原始的花青片與竹節藤黄調較,用的不是經化學合成的牙膏筒顏料,雖然非常難控制水份和繪畫的節奏,但卻勉強能有嬌嫩半透明的效果。

題畫詩:「折入文窗紗並綠,剪刀携得麗人靜」出自明代侯幾道《綠牡丹》詩。

13、嬌姿俏容寫牡丹–––狀元紅、墨洒金、火煉金丹

在香港難得一見牡丹,來北美後,家中種了十叢牡丹,花開時節,飽覽各色牡丹的艷麗俏容。只是北美的牡丹屬多年生草本,花莖瘦弱無力,如果不在牡丹花叢圍上鐵圈的話,花莖不能支撐碩大的花朶,花就得彎下垂地,全無美感。

中國種的牡丹是多年生木本,花莖蒼勁有力,姿態絕美,所以我現在寫的牡丹,花是家中常見的花,莖則仍用中國的木本,使牡丹盡得姿容之美。

我以前絕少寫紅牡丹,因為搞得不好,就會使富貴氣的牡丹染上俗氣,有失其雍容大度之氣。現在試在枝葉上用寫山水的筆法為之,希望能以蒼勁洒脫的枝葉,使大紅牡丹也能體現其艷麗雍容之貎。

以下是紅牡丹中的名種:狀元紅、墨洒金和火煉金丹。

狀元紅,這是牡丹的名種,鮮紅而碩大,富有喜氣,如狀元登科披紅巡遊的熱鬧喜慶。

這幅畫用牡丹紅為主色,筆尖點白粉,由花心畫起,隨形而點染,白粉融於色中,自然形成了花的層次。筆肚汲淡墨,筆尖點濃墨點染花葉,待半乾後再以濃墨鈎葉筋,然後隨花和葉的走勢,用山水的筆法寫枝莖,最後添上兩隻蝴蠂飛舞於花間以增加畫的生氣。

題畫詩:「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日長」選自白居易《牡丹芳》

墨洒金,花形厚實,花瓣底部深紅泛黑,襯着金黄的花蕊,如墨酒金箋之態。

這幅畫,花以曙紅為主,筆肚汲曙紅,筆尖點大紅勻藤黄,花半乾時再以胭脂點底部以加深花瓣的層次。濃淡墨點花葉,乾後再以清水加淡墨點背景以顯葉的層次。

題畫詩:「奪目霞千片,凌風綺一端」出自白居易《牡丹》

火煉金丹,花瓣頂端泛金黄,重瓣花此起彼落,如經烈火燒鍛的金牡丹。

這幅畫用大紅為主,大紅加水,筆肚汲大紅,筆尖點藤黄寫花,底下三朵花成三角形叢,有向背,有呼應。頂上一朵開得燦爛。中間的空隙添上一朵花苞以作平衡,再添蝴蠂飛來探花粉,畫面平添了生氣。

題畫詩:「天下無雙艷,人間第一香」節錄自皮日休《題牡丹圖》(原詩:競誇天下無雙艷,獨佔人間第一香。)

 

3、若珵–––温潤的美玉

小孫若珵由三月二日出生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從FaceTime看着他的成長,每天的照片、影片,都仔細地紀錄了他的成長過程。

當然,從視頻中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看到他每天不斷的成長,還是不能滿足我們親身看望他,親手抱抱他的渴望。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們終於飛往三藩市探望他了。臨走之前,我們的心情既歡愉,又緊張。妻一直擔心小孫兒怕生而不與我們親近,我對她說,他在FaceTime時就對着熒幕中的嫲嫲笑着,一旦見到真人,那還不是會笑得更開心,怎會不親近呢!

我們的班機在下午五點半到達三藩市,這時Sherry仍未下班,家中只賸兒子帶着小孫。我們原本是想叫Uber直接去他們家中,但兒子說他可以載着若珵來接機。於是,抱着能第一時間見到小孫的興奮心情等候兒子的到來。

十五分鐘,車子到了,小孫兒坐在後座的嬰兒車座椅上。妻坐上後座陪小孫。只見他側着頭,雙眼充滿好奇地望着嫲嫲,小腦袋中可能在想着,怎麼這個經常在熒幕見到的人,如今居然坐到我的身旁。

車子一出機場範圍,四周一片漆黑,除了外面汽車閃爍的車燈外,什麼也看不到了。小若珵開始害怕地哭了起來。正在駕車的兒子不時安慰,但他的哭聲還是時斷時續的。

兒子心急返家,拿出了賽車的技術,左穿右插地奔馳,小孫哭得更甚,直把我們的心都哭碎了。早知如此,我們斷不要兒子來接機。

車到家後,小孫也停止了哭聲,Sherry把他放到廳中的軟毡上,他又笑呵呵地卧在上面玩耍了。

翌日早晨,兒子把睡醒的小孫抱來,他一見我們,小臉蛋兒綻開了花,對我們笑得歡,昨晚坐車的哭鬧,早已被抛到九霄雲外了。

小孫兒開心地笑着,吚吚啊啊地跟我們打招呼,那笑臉真的能把人的心都融化。妻把他抱在懷裏,他竟然親熱地伸手捏着嫲嫲的鼻子,扯着她的頭髮,笑嘻嘻地把額頭貼到嫲嫲的額上,把小臉蛋貼到嫲嫲的臉頰上,甚至用嘴親吻着嫲嫲的臉頰。看,多麼懂得討好嫲嫲,難怪妻開懷大笑着與小孫兒玩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平時寡言的妻,面對小孫時卻有說不盡的話題,講故事,話家常,話匣子一打開,就滔滔不絕了。這時,若珵總是專心地回應,一會兒側着頭,雙眼注視着嫲嫲;一會兒仰着小臉,小嘴吚吚呵呵地回應着;一會兒腰身一轉,粉團似的身子撲上嫲嫲。好一幅祖孫喜樂圖!

小寶貝最喜歡聽嫲嫲唱兒歌。妻抱着他,邊搖着他的小手,邊在他的耳邊細聲地唱着:「搖搖,搖小船,搖到外婆橋⋯⋯」,「小啊小兒郎呀,背着那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也不怕風雨狂,只怕先生駡我懶呀,沒有學問,沒臉見爹娘⋯⋯」若珵總是專注地聽着,仰高頭,咧着小嘴,不時「啊」的回應一聲,像是在跟嫲嫲和應着一般。祖孫都沉浸在歌聲之中,樂也融融。

若珵非常喜歡逗着嫲嫲,無論在哪裏,一見到嫲嫲,他總是要呢喃地說着,吚呀地叫着,務必引起嫲嫲的注意。甚至躺在睡房的床上吃奶時,他都不忘側頭望着坐在餐桌旁的嫲嫲,「啊啊」有聲地喚着嫲嫲的注意,Andrew為了令他專心吃奶,連忙把門關上。平常在廳堂的坐墊上,他也會側着頭,笑容滿臉地甜笑着討得嫲嫲的歡心。

弄孫含飴,人生美事不過如此,這十七天的探望,我們真的深徹地體會了。

從以前的相片和視頻中,我們真切地看到小若珵的個性,他整天笑容滿臉,甚至與小朋友一起時,小朋友推他,他也從不回推,只是閃過一旁,從這些表現,我們深知他的秉性温和,爾雅而大氣,這可能是秉承了他母親的個性吧。妻一直說,我們為他起的名字真的不錯,「若珵」,就是温潤如玉。

燦爛而陽光的笑容是若珵的招牌,他那令人甜到心都融化的笑容笑聲,是我們最大的安慰。當然,偶爾也會有一兩下的哭聲,那是在他肚餓的時候。他的哭聲在肚餓時來得特別快,正在歡聲笑容面對你時,一秒鐘之後,就立即扁起了小嘴,哭了起來,而且還是眼淚盈眶,可憐兮兮地哭訴着。這時,當把奶瓶往他嘴裏一塞,哈,他又歡歡喜喜地嘟噥着吃起來了,不到三分鐘,一瓶奶就全進了他的小肚子裏了。

若珵最不喜歡坐長途車,因為愛動的他被困在小小的嬰兒安全座中,還要用安全帶綁着,連活動的空間也沒有了。坐短途他還能够忍耐,時間一長,也就難受了。於是,大聲哭訴便成了他的唯一武器了。以嵐要到Sacramento參加馬拉松賽跑,一家五口加上一隻小狗,在若珵睡了午覺後,駕着車子由三藩市出發,Sherry坐在後座陪小寶貝,沿途陽光射進了車廂,Sherry把baby car seat的篷蓋放下,又把外衣掛在上面遮着陽光。若珵在媽媽温柔的話語下也吚吚呀呀地歡呼着,還不時發出甜膩脆亮的笑聲。車行兩個小時,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一刻也不能停下。將近進入Sacramento的範圍時,小寶貝實在被困得太久了,放大喉嚨盡情地哭,好像是在向我們發出強烈的抗議般。抗議期間,媽媽捉着他的兩隻小腳丫拍着搓着,他又應酬式地含着淚笑出一兩聲,然後又再號啕而哭,直把車裏的四個大人都引得開懷大笑。他小小的心靈中可能正在奇怪着:「哼,人家被困的苦悶,發聲抗議,怎麼這些大人也能笑得出來!」

回程時,Sherry駕車,嫲嫲坐在小寶貝旁邊,一個半小時後,接近進入三藩市範圍,他又不耐煩地哭了。嫲嫲適時與他說話,一時指着窗外山坡上一群牛牛正在吃草,要小寶貝將來長大時帶嫲嫲到那裏看牛牛;一時指着前面的高樓大厦說,就快到家了,要小寶貝打起精神預備回家洗白白⋯⋯若珵聽着聽着,也就不哭了,可是話聲一停,他又放聲而哭了,嫲嫲就得再鼓起精神,講東話西地引起他的注意。總算不負嫲嫲的「口水」,這一路還算是平靜地返回家中。

若珵已開始吃少許固體的食物,我們到了之後,試着蒸石斑,拆肉混在牛油果或蕃薯泥中給他吃。鮮而甜的魚肉吃得他開心不已,於是,每吃了一口,就隨着音樂的節拍而忘情地搖頭擺腦,小瘋子一般地表示他的快樂。Sherry不知道兒子已創了新招,有一次在餵他吃蒸魚時,小寶貝又是開心地吃完一口就搖頭擺腦,Sherry再遞上一口時,不能配合他搖擺的節奏,結果是匙羹撞上了嘴角,直把小寶貝撞得嘩一聲痛哭了。當然,媽媽的兩聲温柔的安慰,他的哭聲停了,眼淚還停留在眶中,便又甜笑着邊吃邊搖擺了。下面是他搖頭擺腦的影片:

若珵開心得搖頭擺腦

我們的小寶貝長得粉砌玉彫的精緻,剛睡醒時,兩頰紅粉霏霏,妻稱之為「紅蘋果」,小臉蛋白裏透紅,配上一對水靈靈的大眼,那柔軟而肥嘟嘟的小手小腳,就是欺霜傲雪的玉藕,渾身就像糯米團的軟滑可愛。初次見面,我把他的小腳丫握着,不禁驚嘆着說:「怎麼像豆腐般的綿滑柔嫩!」小腳丫已是如此,更遑論小手小臉蛋了,綿滑柔嫩中帶着濃濃的奶香味,真教人忍不住要把他擁着親着。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團小肉團,滿足極了。

不單只是大人忍不住想親他,連小狗Bear也不時要親他的小腳、小手、小臉,甚至是小嘴。

對於這個小玩伴,他們之間總會親蜜的溝通。有時若珵會對着Bear呶嘴而笑,示意牠上前玩耍。每逢這個時候,Bear就會快樂地上前,親吻小寶貝的全身,當牠吻上他的面頰、小嘴時,大人會緊張地喝止,於是Bear就繞到若珵的身後,騎上他的後背,直至大人把牠撥開始停。

對這個小玩伴,若珵有時也會惡作劇,用腳一踼,把Bear踼得急忙閃躱;有時小手一伸,抓着牠的長毛,直把Bear抓得叫痛急逃,這時,他就會惡作劇地笑着,為自己的「傑作」而開心不已。

記得有次我和他坐在沙發上拍照,叫Bear坐在我們的中間,不料若珵手如閃電地伸出向Bear身上一抓,Bear驚叫一聲跳下沙發,他則雙眼斜斜地瞟着我,開懷地大笑。後來我把Bear抱着,他壞壞地笑着,還試着伸手想再來一下,幸好離得够遠,抓不到Bear,反而變成拍我的肩膊,好像是「老友鬼鬼」似的,其實是惡作劇不逐的留影。

抱着他跳舞是我最歡樂的時光。當音樂的節奏歡快而跳躍時,他不斷從嘴裏發出脆生生的歡笑,一對小腳隨着音樂的節奏在我的懷抱中舞動着,一對肥嘟嘟的小手也隨着笑聲而揮舞。當聽到抒情而緩慢的音樂時,他會靜下來,用心地聆聽,笑聲也隨之輕而緩。他真的是天生就有很強的節奏感,果真是音樂的基因在三代中流傳着嗎?以嵐有perfect pitch,學音樂得以事半功倍,希望他也能秉承他父親的優點,將來在音樂方面的成就比他的爺爺、他的父親都要大。小寶貝,努力!

和我們單獨在家時,若珵更是精乖可愛。那天他父母到外面享受久違了的二人世界,若珵跟着我們,快樂得像個小天使。我抱着他跳舞,他高聲笑着,放大喉嚨叫着笑着,像是在表白自己的快樂,也像是向在一旁的嫲嫲發出一起玩耍的邀請。這笑聲,這叫聲,一直持續了近二十分鐘,真怕他把喉嚨叫沙啞了!不但叫着笑着,他還要向在旁觀看着的嫲嫲表演嘴唇功夫。只見他的小嘴嘟着、噘着、咧着,合着、張着⋯⋯各種表情就由嘴唇的張合表白了出來,他又故意藉上下唇的顫動,把口水源源不絕地噴出來,惹得嫲嫲笑作一團。不特如此,他還把舌頭伸出,向前,向兩側攪動,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務使爺爺嫲嫲為之放懷大笑不可。

玩了好一會兒,然後就吃奶,換尿片,放到小床上。這時,他獨自在小床翻來䨱去,邊玩邊吚吚呀呀地說着唱着近半個小時,然後就安然入睡了。你看,和爺爺嫲嫲一起,他多合作。

在三藩市期間,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有孫萬事足。這滿足、這喜樂,一直深植於我們心中,現在雖然已返家近三個星期,但仍不時記起與小孫一起的日子,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常常縈繞在我們的腦中。對了,還有是他光脫脫躺在浴盤中洗澡時,出其不意地小便,尿如噴泉向天而射,那情景真的像比利時布魯塞爾的(Manneken Pis撒尿小孩噴泉般可愛。這真是一個快樂的回憶。

小寶貝,期望你茁壯成長。

 

14、回憶我的音樂學習

1、童年時期

我出生在福建一個普通僑眷家庭,父親遠在菲律賓,自出生至十歲移居香港前,從未見過父親。小時在鄉間,與母親和祖母相依為命。既沒有書香世代的家世,也不是生活在繁榮文明的社會,所以,文化、音樂、藝術,在我的生活中從來就是遙不可見的東西。

第一次對音樂產生興趣,大約是在四五歲的時候,那時,鄉間的娛樂主要是靠不定期的一些露天電影播放,每有電影播放,就是我們小孩子最興奮活躍的時候。我們一早就拿着小板凳到播放現場(鄉間唯一的露天晒穀場兼籃球場)霸位。晚上電影播映,銀幕上如果有打鬥的場面,就是我們最是緊張的時刻,如果是文場戲,我們看不懂,就在下面使勁地胡鬧着,電影講什麼故事,我們並不知曉。有一次,電影正播放一首插曲,那優美的旋律,那動人的歌聲,深深地震撼了我: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轉哪,

蠶豆花兒香呀麥苗兒鮮,

風車呀風車那個衣呀呀地唱歌哪,

小哥哥為什麼呀,不啊開言?

…………………….」

電影的名稱和故事我並不知道(直至前兩年在網上再聽這首歌,才知道影片叫做《柳堡的故事》),歌名也不知道(後來移居香港後,堂妹從鄉下寄來一張如照片般的歌片,才知道曲子的名稱叫做《九九艷陽天》),但這歌的旋律和歌詞都一直刻在我的心中,我想,這應是啟蒙我對音樂產生興趣的第一首歌曲。

九九艷陽天

後來鄉間有解放軍駐營,我除了對他們逢節日做的肉饀包子有興趣之外(他們會將剛從蒸籠中蒸出的包子送給在旁圍觀的小孩,我每次都能分得一個),更加感興趣的就是他們列隊唱軍歌的場景,雄壯嘹亮的歌聲,往往令我熱血沸騰。

新年,鄉間都有聯歡會,由數名我們鄉間的特異產品–––到外地唸書的大學生擔綱,他們表演話劇和歌唱,因為他們是我們小孩心中的偶像,所以觀看他們的演出也特別用心,其中有我的隣屋秀輦姐姐,她在厦門大學唸書,那年她唱了高甲戲中最為人熟悉的《桃花搭渡》,甜美的歌聲,使我驚為天人,那年她在家的這一段年假,我總磨着她教我唱歌。

小學一至四年級在鄉間的小學唸書,音樂和體育由同一位老師任教,他是我們同村人,體育只教打球,音樂教些什麼,現在已沒有印象了,只有一首由馬思聰作的《少先隊隊歌》倒是還記得,可以說,這四年的小學,在音樂學習方面是一片空白。

五年級時移居香港,五六十年代的福建僑眷多聚居於北角,雖說經濟條件並不差,但大多秉承福建人勤儉的作風,數家人合租一層樓居住,每家佔一間房,廳和厨房公用。我們和二舅母住同一條街,小時母親經常帶我到她家。她住的那個單位有位女房客,有一台鳯凰琴①,這是一種介乎玩具和樂器之間的東西,以前國貨公司的樂器文具部都有出售。這是一個有盒蓋,長條形,如古箏的形象,有四條鋼弦,鋼弦的左邊有很多排列整齊圓形的小鍵,右邊可以用薄片撥動而發出錚錚的清脆聲音,左手按下圓鍵,就能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音, 一首動聽的樂曲也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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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房客很和善,每次我隨母親到二舅母處,她都會招待我進她的房間,拿些蜜餞請我吃,就叮叮噹噹地彈着她的鳯凰琴給我聽,我就邊吃着甜滋滋的蜜餞邊聽着那一首首動聽的樂曲。有時她也會叫我坐在琴台前,讓我試着彈奏,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樂器。後來,這位女房客前往菲律賓與丈夫團聚,音樂欣賞中斷,但那聞歌吃蜜餞的感覺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至今想來,仍是甜滋滋的。

正式學一種樂器,還是同屋住的一位哥哥帶領的。我住的那層樓有五間房,住了五家從福建來的僑眷,其中有一家姓施的,媽媽帶着一對兄妹,哥哥施純油,大我兩歲,唸中一,參加了學校的口琴隊,經常在家中練習,我看着非常的羨慕,也就立意要學吹口琴,當時書局文具店都有口琴出售,每個三元,我就將媽媽每天給我在學校買零食的一毫錢省下,一個月後,捧着三十個一毫錢到書店買了一個上海出產的「國光」牌口琴,就開始向施哥哥學吹口琴。

口琴並不難學,一呼一吸掌握得好,就能吹出音階,再練習多些,就可以吹出一首動聽的歌來了,當時我並不懂得看譜,只能將在學校學到的歌,如《吉德克森林》、《在森林和原野》、《小白船》、《棱羅河》等歌吹奏了出來,這已教我興奮的不得了。

小白船

同屋的有一位較年輕的僑眷,四九年他丈夫從菲律賓返鄉下娶她時只有十七歲,新婚一個月丈夫返菲,大陸解放後,菲承認台灣政權而與大陸絕交,她從十七歲一直等了十多年才來了香港,這個僑眷叫做婉華,能歌善舞,見我們吹口琴,也就湊興和唱,她還教會了我們《四季歌》、《天涯歌女》、《夫妻雙雙回家轉》等歌。

四季歌

天涯歌女

夫妻雙雙把家還

六十年代初來港的僑眷生活都很單調,那時社會上的工作種類很少,工廠也不多,加上她們每月都有從菲律賓寄來的家用,也不須到外工作,所以到親友家中串門,三五成群坐下打打十五湖紙牌,每天到街市買菜煮飯,是她們生活的全部。如今屋中多了我們的音樂,也就熱鬧了起來,我們的口琴伴着婉華的歌聲就成了屋中最吸引的娛樂了。

我不懂得讀歌譜,所以吹來吹去,也就只是懂得唱的那幾首歌,這已不能滿足我的音樂熱情。學校的音樂課,歌曲雖也有簡譜,但老師並沒有注重,只是用風琴彈彈歌的旋律,一句一句地教我們唱,這當然學不懂怎樣讀譜。於是,就下決心學讀簡譜。我省下零用錢,在北角英皇道一間叫着「藝美」的書局買了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名叫《怎樣學簡譜》,按着書中的指導,由淺入深地學習起來,從默記1-7 的七個唱名,學習拍子、切分音、休止符,再拿簡譜歌曲視唱練習。這時,施純油因在學校的口琴隊,當然也學起了讀簡譜,他就自然而然地做了我的老師,當遇上難題時我都會向他請教,懂的就向我講解,不懂的,他就去學校問老師。

我秉承一貫的習慣,學習任何知識都是用心鑽研,全力以赴。學習讀譜時,爭取任何空隙的時間,無論是吃飯、乘車、甚至是睡前,腦海中總是反複地思索、默記唱名、音符、節奏、音值等一串的東西。平時無論看到甚麼譜子,總會拿着在心中默讀或是張口而唱。這麼一來,我很快就掌握了讀譜的技巧,無論多複雜的譜子,隨手取來就能吹奏了,於是,吹奏的歌曲的範圍就更廣了,凡是好聽的旋律,無論中西,不分古典流行,只要有譜就可以用口琴即時吹奏。

用口琴可以吹奏所有的歌曲後,就想進一步學習口琴吹奏的一些特別技法。來港不久,父親從菲律賓來港與我們相會,他問我想要什麼,我心大心細地想了一會兒,遲遲疑疑地說想要一個收音唱片兩用機。這在當時來說是頗昂貴的東西,五十年代末的大部分香港人仍是克勤克儉,一個傭工每月僅能賺三四十塊錢,一部這種可以收音又可以播放唱片的機器通常要二、三百元,這在我而言,簡直是一種侈望。誰知父親二話不說,就帶我到中環的「中原電器行」買了一部抬回家。

這部收音唱片兩用機,不但豐富了我的文藝生活,還是我音樂學習的最佳動力,我除了從收音機中聽到了大量的時代曲外,更通過它學習口琴的吹奏技巧。那時,香港著名的口琴演奏家梁日昭,每星期在電台中有一個教吹口琴的節目,我每次都聚精會神地收聽,從中學習一些特別的演奏技巧。後來,又從銅鑼灣的藝聲唱片公司買了一張大陸名口琴家石人望演奏《節日的舞曲》的唱片,這是七十八轉的唱片,一首歌分別錄在唱片的兩面。我就從收音機聽梁日昭的口琴教授節目,聽他組織的樂風口琴隊的演奏,還有石人望的《節日的舞曲》唱片,邊聽邊摹倣,終於學懂了口琴演奏的各種特別技巧,例如:三度和音,八度和音,分解和音,打花舌,空氣震音等,這時,我的口琴演奏技巧早已超越了啟蒙我學口琴的施姓哥哥了。

後來,我參加了在北角麗池的「中國學生周報社」所組織的口琴隊,是梁日昭先生負責指揮的。在那裏,我學到了樂隊合奏的技巧,懂得在分部中如何突出主旋律,如何襯托主旋律,以及吹奏各種不同的伴奏節奏。可惜的是,我在那裏只獃了半年的時間,就由於怕別人說我在國民黨的文化機構參加活動而終止了。

有了唱片機,我就開始將零用錢省下來買唱片,記得第一張唱片是電影《五朵金花》的歌曲,三十三轉的六吋碟。我並沒有機會觀看這部電影,但並不影響我對這些歌曲的欣賞,這使我開始迷上大陸的歌曲,其後,又再買了一張《草原上的人們》的電影音樂,裏面的歌曲如《敖包相會》、《草原情歌》、《草原晨曲》等,都引起了我對中國音樂的興趣。特別是歌曲的伴奏,民族樂器的美妙音色牽引了我夢魂,我喜歡笛子的悠揚,喜歡二胡的柔婉,喜歡揚琴琵琶的清脆。這時,口琴已不能滿足我的音樂演奏,學一種中國樂器成為了我的最大期望。

想歸想,往哪裏去學呢?即使願意支付學費,好像也找不到老師。這段時間,我還是苦練口琴,冬天練琴,往往練得連嘴角都磨裂了,但我仍是忍着痛努力地吹奏。由於口琴吹得還不錯,漸漸在同學中也吹出了名,小息時人家在操場上玩,我則拿着口琴在一個角落吹奏,往往因此而招引了一些喜歡音樂的同學圍着聽,這也算是一種滿足吧。當然,班上的聯誼活動,也就少不免有我的口琴表演。

注:

①鳯凰琴–––鳯凰琴(Country Teachers),又稱「大正琴」。是日本自行發明的樂器。相傳1912年(大正元年),由日本名古屋大須森田屋旅館主人的長子森田吾郎創製。由於其構造簡單、容易彈奏、音色清脆而深受日本民眾的喜愛。20世紀20年代,大正琴傳入中國。因流行地區的不同,又有「鳯凰琴」、「大眾琴」、「和平琴」、「中山琴」之稱。

鳯凰琴構造簡單,容易演奏,音色清脆、明亮,可用於獨奏、合奏或為歌舞伴奏,尤其適於一般民間娱欒和彈唱使用。

2、少年時代

中學時期是我的音樂學習最多姿多采的時期。

中學一年級,我的班主任是一位來自天津音樂學院的男高音歌唱家蕭聲,他是新嘉坡華僑,赴中國學音樂並在歌劇院唱獨唱,後來可能是政治氣氛不適合自己的個性,於是離開中國來到香港,就在我唸的學校教音樂兼低年級中文。

他在我唸的班級擔任班主任、音樂老師和國文老師三項工作。

蕭老師在音樂方面的高深造詣令我開始得窺音樂的殿堂,他為我們示範演唱了《我的花兒》、《在銀色的月光下》、《在那遙遠的地方》等歌曲,他高曠的男高音,真情的演繹,使我們見識到音樂的絕妙。

在銀色的月光下

當時,我在班中的成績算是不錯,加上口琴也吹得不錯,簡譜的讀譜能力很強,所以引起蕭老師的鍾愛。他對我說,要在音樂方面有所提高,單會讀簡譜還不够,應在樂理方面、五線譜方面下功夫。於是,在我的請求下,他開始教我樂理。

我的特點就是對感興趣的東西學起來很有毅力,別人看來枯燥無味的樂理,我卻學來其樂無窮,我勤力地做起了樂理的習題,經一年的不間斷學習,調號、音名、音階、音程、變調、移調、和弦、樂曲終結等一大堆的知識,我都掌握了。

蕭老師說,我當時所掌握的樂理知識應等於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程度,再深入的,他也不能再教了,因為他在音樂學院是學演唱的,音樂理論方面不是強項。他知道我仍然有興趣再繼續學下去,就介紹了一位搞作曲的同學范尚志,范老師是作曲系畢業,曾參加過幾個大型的音樂創作,後來定居香港。在香港,除了肯寫流行曲之外,作曲並不能養妻活兒,所以他轉行做生意,但仍收了幾名學生。

我跟范老師學和聲、對位、調式曲式,開始了作曲的嘗試,用新詩為歌詞,寫了幾首歌曲,范老師說我對詩歌的理解很深入,譜寫的旋律也算流暢,只是受中國戲曲和民歌的影響,走不入藝術歌曲的氛圍,建議多聽古典音樂,同時開始要我學西洋音樂史,對西方音樂的分期與流派都要有所了解。

這時我已在唸中三,學二胡演奏略有所成,開始參加電影公司的影片演奏,賺了些錢,開始覺得以前父親買給我的收音唱片兩用機不能達到欣賞音樂的目標。於是,整天想着擁有一部立體聲音響。當時,北角皇都戲院大厦地下有個商場,是售賣音響和唱片的集中地,我整天到那裏蹓躂,試聽不同牌子的音響效果。

記得第一次賺到電影配音演奏的三百多元,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錢財,相當於一個洋行經理的一個月的薪金了。我拿了這筆酬勞,加上平日儲蓄的一百多元,興沖沖到皇都戲院大厦的商場,買了一台日本出品的「山水」(Sansui)牌擴音機,配上一對「第一」( Teac) 牌喇叭,加上一個林肯唱盤。我終於擁有一套立體聲音響了。

這套音響對我的音樂學習起了極大的作用,通過精細的分音,我仔細地聽到了樂曲中各聲部,對曲中的和聲、對位結構有了清晰的的了解,這對我日後在學習配器、指揮時,助力更大。

說回我的二胡學習,記得中一時,有次行到北角渣華道(城市花園現址),聽到二樓傳來中樂合奏的音樂,我一時好奇前往一看,二樓的福建同鄕會大門敞開,一隊二三十人的中樂隊正在練習。我如痴如醉地站在門口聆聽,心中對這個樂隊充滿好奇,當時就想着,如果能加入這個樂隊,那該是多好的事。於是,學習中樂就成了我的一個目標。

機會終於到了。中一開學不久,學校籌組中樂組,我興奮地報名,當導師黎老師問我懂什麼樂器時,我啞然了,只怯怯地回答我什麼也不會,只會吹口琴。黎老師說沒有問題,要我選一種樂器,我就選了二胡。之所以選二胡,是有段淵源的。我在家鄉時,曾聽說學校最美麗的楊老師的丈夫是省中最著名的二胡家,一曲《空山鳥語》傾倒了眾人。因這樣的一則傳聞,我自然而然地選了二胡。

那時母親剛返鄉下探親,我就寫信要她從鄉下買把二胡給我。母親果真帶了一把二胡來,可惜質量奇差,根本不能用。於是我就用自己辛苦儲蓄的十六元,在中國國貨公司(已倒閉,原址在銅鑼灣軒尼詩道與波斯富街交界)買了一把用黄楊木雕了個龍頭的二胡,這是一筆不少的數目,須知當時一個女佣一個月也只掙得三十元,母親每天只給我一元一角,二角交通費,八角吃一碟叉燒飯,再有一角錢買零食。要從這區區一元一角中省吃省用地儲足十六元,那可不是一兩個月的事。

中樂組的黎老師會揚琴和秦琴,但不會拉二胡。當時樂隊中有一個高我二級的施華煬,拉得一手好二胡,也在我心中最嚮往的福建同鄉會中樂隊中拉二胡。我對他崇拜得不得了,但他並不熱心教我,只教和他同班的一個叫陳祖江的,我就在一旁用心地偷學,回家就按着偷學到的勤力地練習。

學弦樂最是吃力,耳朵不好的話,可能連定弦也要花很大的功夫,更遑論拉出來的音準和音色了。幸好我學了吹奏口琴,對聽音有了一定的基礎,所以拉出來的東西雖難聽(劏雞),但還是拉得成歌的。我勤力地在家練習,果真「天道酬勤」,這刻苦的學習居然感動了一位二胡演奏家。

話說六十年代,生活儉樸,福建來港的僑眷多數伙合租一層樓居住。當時,我同屋的有一伙是從永春來的,一個婦人帶着兩個女兒,和家公一起住。每星期六,老人的侄兒必定會來探望。有一天,老人對我說,他的侄兒叫陳清池,以前是福建省歌舞團的二胡獨奏家,聽到我的練習,覺得我很有音樂感,願意教我。這真是天大的喜事。於是,每星期他來探望叔父時就順便教我二胡。他教得認真,我學得刻苦,一年的時間,我已可以演奏《良宵》、《光明行》、《空山鳥語》、《二泉映月》等二胡獨奏曲。在學校的樂器組,我的二胡演奏技術已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空山鳥語

二泉映月

一年後,陳清池拿了一張影聯(華南電影工作者聯合會)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演出的音樂會門券給我,要我去聽聽。這是一場音樂盛會,有很多長城、鳯凰、新聯的電影明星都參加了演出,我坐在第三排,近距離地欣賞大明星如夏夢、石慧、陳思思、王小燕、苗金鳳、高遠、傅奇、鮑方、張錚等的演出。但最令我難忘的還是壓軸節目,由我的老師陳清池擔任高胡獨奏,影聯民族樂隊協奏,東初編曲並指揮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高胡協奏曲。我沉醉在美妙的音樂中,這時才知道,原來用高胡、二胡也可以演奏出如此動聽的音樂。當然,在聽眾熱烈的掌聲中,我又多了一分自豪,因為那個技藝高超的獨奏者,是我的老師。

不久,又欣賞了福建同鄉會在大會堂音樂廳的演出,我的老師蕭聲在音樂會中擔任男高音獨唱,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的曲目:《大頂子山高又高》,《遠航歸來》,《美麗的姑娘》。伴奏的是同鄉會的民族樂隊。同場還有民族樂隊的節目,有許經良的二胡獨奏,龔金標的笛子獨奏和張英榮指揮的大合奏。太精采了,這又重新燃起了我想加入這隊樂隊的冀望。

蕭聲和張英榮是好朋友,他介紹了我和學校中樂組的另外三位同學加入,另三位同學都是高我二級的,有陳祖江,柯永聰和李楨嗇,聯同一早就在樂隊的施華煬,我們學校一共有五位同學加入了樂隊。

福建同鄉會的樂隊當時是香港水準最高的,指揮張英榮是一位著名的揚琴演奏家,他原本是印尼一個著名的歌舞團團長,後來到大陸參加工作,是指揮、作曲兼揚琴獨奏演員,後來來港定居,負責同鄉會的樂隊指揮。二胡演奏家許經良和笛子演奏家龔金標都是畢業於大陸的音樂學院,另外還有許多位原本在大陸專業團體工作的隊員。加入樂隊,使我的眼界大開,學到很多合奏的技巧。

中三時,香港興起一股山歌潮,這應是大陸民歌片《劉三姐》帶來的影響,當時的電影,除了黄梅戲的古裝片外,就是山歌片,其中就有邵氏拍的山歌姻緣等。 黄梅戲和山歌片,需要大量的中樂演奏和伴奏,我的老師在琵琶大師呂培源的邀請下,投身在一大堆的電影配樂中,再難抽空教我的二胡,但卻因為中樂演奏人材的難得,也開始要我在課餘加入他們的小樂隊,為各種電影進行配樂,與我們經常合作的歌星,印象中有靜婷,吳鶯音,鮑培莉等。

電影配樂使我學到很多在緊急情形下怎樣應變的技巧,特別是在全未練習下如何突然變調改譜的急促視奏,這就為我後來在學指揮時打下了基礎。當然,還有另一種收穫,就是平白賺了大筆的演奏費,使我有閒錢聽音樂會,買唱片。

陳清池已無暇教我了,這時,同鄉會樂隊的蘇少甫覺得我的二胡演奏音樂感很強,只是欠缺一個較深層的表現力,所以主動收我做學生。對於蘇氏家族,我一直都非常羨慕。他們家是做茶葉生意的,在福建同鄉中的人望頗高。他家有三男二女,三個男的都學樂器,都在同鄉會的樂隊中,蘇少甫排第二,與三弟蘇哲甫都拉二胡,他的大妹妹在同鄉會的舞蹈組,是舞蹈組的中堅台柱,小妹學小提琴,可以說是一家都學藝術。蘇少甫也教學生,學生中,歐陽貫鴻和黄國興都很出色,而蘇哲甫也不時得到他的指導。蘇哲甫比我早一年贏得校際音樂節二胡獨賽高級組冠軍。我們後來一起搞了兩個小樂隊,一個專為唱片公司灌錄唱片,一隊則專為市政局文化組搞普及音樂演奏。我在一九七四年搞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時,還請他來幫忙,第二樂章那一段高胡和鋼琴的對奏,就是他的演奏。

我跟蘇少甫學了一年二胡,他除了糾正我演奏姿勢外,還要我着力於揉絃的練習,舉凡指尖觸弦的角度,揉弦時指節配合手腕的幅度,都有很嚴格的規範,這是決定音色的重要基礎,我後來在演奏抒情的慢板時音色能有較豐富的變化,全靠當年的這種練習。最使我得益的還是他對樂曲的處理,樂句起落的呼吸,強弱的對比,漸強漸弱的控制,他都一絲不苟地要求。我在校際音樂節以九十五分的高分贏取冠軍,是他對我近乎吹毛求疵的訓練的成果。

參加同鄉會的樂隊不足一年,影聯正籌備排演《黄河大合唱》,東初來同鄉會借將,我和數位樂隊成員被借去參加排演。這是香港音樂界的一椿大事,影聯成員的幾間電影公司的明星們傾巢而出,朗誦是夏夢和王葆真,《黄河頌》的獨唱是黄頌武和趙小山(後改名萬山),《黄河怨》的獨唱是石慧和顧錦華,《河邊對唱》則是何文舒和張錚。可說是當時的名家齊出了。而我們這一批在學界漸露頭角的中樂演奏者,如蘇哲甫、周修德、嚴觀發、施盤藏、李子高等,也齊聚一堂,大家的友情也由此而建立。後來,我組織並指揮了海暉,嚴觀發指揮新青(現在是特區政府資助的不牟利團體),周修德指揮培聲,李子高指揮新聲。當時香港較有名的青年樂團,除了宏光之外,全是我們的天下。(這是後話)。

至此時,我立意參加的兩大樂隊的心願終於達成了。

短短三年的時間,由全然不懂二胡是什麼而至可以獨當一面的獨奏,別人可能說我很有天份,其實,此中的艱辛困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初學拉二胡時,父親再次從菲律賓來港與我們團聚,我膽粗粗要求買個錄音機,這在六十年代初可是一件特奢侈的事,父親二話不說就買給我。我天天將演奏的歌曲錄音,回放時留意每個音符,每句音樂,從中找出不滿意的地方,逐一精練,有時,一個音,一個跳把,要反䨱練習數以千次,直至滿意為止。

我家中沒有大鏡,看不到自己演奏時的手勢和身體的擺動情形。剛巧同屋的一個老婦人,她房中有張梳妝台,上面有個大鏡,她知道我練習時要對着鏡,就叫我到她的房中。於是我天天在她房中對鏡苦練,從鏡中觀察自己左手按弦的姿勢,右手拉弓運行的路線和手腕擺動的情形,觀察在每句樂句起落時自己的呼吸與之配合的準確性,琢磨身體隨着樂曲擺動的情形。旁人只看到我的進步神速,但誰知道此中所付出的汗水與心思呢。

不單是學二胡演奏,學樂理時,為了將各不同高度的音名牢記,我每晚睡前躺在床上,總會花一段時間強迫自己去記憶,腦中問着:「上加五線?」必定要練到無須思量,條件反射地立即答出音名。這種訓練,在後來教兒子樂理時也被用上了。學和聲對位時,我除了超量完成老師布置的習作外,還每天都拿些樂譜仔細閱讀,研究樂曲的和聲和對位結構。學配器和指揮時,更是無時無刻地拿着總譜背,看着總譜聆聽唱片演奏,記憶每句樂曲每個聲部的旋律,想像各段的音樂場境。「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真的是至理。

除了努力外,友儕的相互影響也很重要。我和高兩級的陳祖江,柯永聰因喜音樂而成了死黨,柯永聰吹笛子,也是頗佳的男高音,陳祖江初學二胡,後又學揚琴。我們都住北角,放學後經常到陳祖江在皇都戲院大厦的家中聽唱片,各人會對播放的音樂各抒己見,這可能就是我們雛形的音樂欣賞吧。我們都加入了同鄉會樂隊,練習之前,大家都會在北角道的「祥發」花五角錢吃一碗雲吞麵,邊吃邊談音樂。那是一段最難忘的童年美事,直到如今,我每次返香港,都要找地方吃一碗雲吞麵,其實就是潛意識裏對當年的一絲懷念吧。中學畢業後各有際遇,生活的圈子不同了,聯絡中斷,但彼此的心中對那一段友情仍是重視的。前年,陳祖江從我的另一位同學中知道我的電郵,於是,斷了接近半個世紀的友情再次續上,這也算是人生一大美事。

學音樂,當然要多聽音樂,從中吸取養料。我是學中樂的,初時聆聽的音樂多是中國音樂。

記得父親買了一台收音和唱片兩用機後,我就開始將零用錢省下,儲足後就去買唱片。那時還很少專賣唱片的店鋪,國貨公司的文娛部和書局都有少量的唱片賣。我家附近在水星街有一間叫「僑生」的小書店也有唱片賣,記得第一次在那裏買了兩張六吋33/31轉的小唱片,一張是電影《五朶金花》的插曲,一張是歌劇《紅珊瑚》的主要唱段。這兩張唱片跟隨了整整六十多年了,至今仍保存在家。

這兩張唱片的歌曲令我耳目一新,《蝴蠂泉邊》、《珊瑚頌》、「海風陣陣愁煞人》,這些歌優美的旋律,甜美的歌聲,精緻的伴奏,都使我獲得前所未有的享受。唱片只附歌詞,沒有歌譜,於是,我花了很大的功夫,邊聽邊將譜子記下。後來,更花了大功夫將樂隊的伴奏譜也記下了。這也可以算作是練耳和記譜的練習,我仔細地聆聽每一個聲部,將各聲部的伴奏旋律記下再拼合成為伴奏總譜。這段時期,我主要專注在中國音樂方面,隨後,又陸續買了幾張民樂合奏和獨奏的唱片,這些唱片,開啟了我對民樂合奏欣賞的大門。當時,大陸的樂譜非常罕有,我只得用聆聽記譜的方法,記錄了不少的合奏和獨奏譜。每份譜都花費了幾個星期的努力,無形中,對各聲部的特點都有了清晰的理解,對日後學習民族配器具備了較扎實的根柢。

蝴蝶泉邊

珊瑚頌

海風陣陣愁煞人

聆聽古典音樂要待到學習作曲時。范老師覺得我的曲風深具古國民謠的特色,但卻缺乏西洋音樂的風味,認為這單一的曲風不利我的音樂學習,所以要我接觸古典音樂。剛巧那時我已參加電影音樂的演奏錄音,從中賺了一筆,所以就有能力添置一套HiFi,也有能力購買價錢頗昂的古典音樂唱片。

古典音樂是一個汪洋大海,並不容易欣賞。范老師列了一清單,要我先從富音樂形象和故事內容的曲目入手,清單早已不見了,但這第一批買的唱片,至今仍然保存。這是那一批唱片:Prokofiev–Peter and the wolf,;Mussorgsky–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Tchaikovsky–1812 Overture, Swan Lake,  The Nuteracker Suite, The Sleeping Beauty,;Saint-Saens–Danse Macabre, 還有Handel–Royal Fireworks Suite 和Water Music Suite。對了,還有孟德爾遜的仲夏夜之夢(Mendelssohn–Ein Sommernachtstraum),這張唱片借給了一位朋友,後來就不了了之,現在想起來還感到有些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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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師詳細地為我講解每首樂曲的內容,介紹形象化的旋律,樂曲主題樂句的出現、變奏和再現,怎樣理解音樂氣氛的營造。這些講解,為我打開了浩翰的音樂海洋,我的眼界大開。此後,我進一步接觸交響曲,鋼琴、小提琴的獨奏和協奏,沉浸在這浩翰的古典音樂之中,這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淺陋。

中三時,我開始跟隨張英榮學習民族配器,他是當時香港唯一懂民族配器的音樂家。我學習各種中國樂器的音域音色特點,民族和聲和對位的配合。拜我平時記譜的助力,我很快就掌握了民族配器的竅門,開始為學校的音樂活動編寫樂隊伴奏諎。中四時,蕭聲想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搞一場音樂會,指派我選出六首歌曲編成民歌聯唱,除了編寫四部合唱之外,還要編寫民族管弦樂的伴奏總譜。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完成初稿,敦請張英榮為之校定,這是我第一次編寫如此大型的音樂作品。那次的演出由蕭聲指揮,受到行內人士的肯定,這對我的鼓舞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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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除了二胡演奏之外,作曲、編曲也成了經常接觸的事,而編寫獨唱、合唱的樂隊和鋼琴伴奏更是時常要做的事。那時,柯永聰除了吹笛子外,更經常獨唱,編寫小樂隊的伴奏諎,也是由我包辦。記得一九七二年海暉在香港大學陸祐堂為災民舉辦的賑災義演,我邀請柯永聰參加的男高音獨唱,所有的曲目都由我編寫樂隊伴奏。這是我倆最後的一次合作,此後各有各的忙,也就失去聯絡了。中學時期一齊搞音樂的兩個老友,陳祖江在兩年前重新聯絡上了,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也能有緣再和柯永聰聯絡上。

中五時,我獲得校音樂節高級組二胡獨奏冠軍,為我少年時期的音樂活動譜寫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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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年時期

中學畢業後,雖然忙於升學,但仍未停止過自己的音樂活動。

這段時間,張英榮將歌劇《白毛女》的主要唱段重新編寫,以聯唱的形式搬上了舞台。蕭聲擔任男高音獨唱和對唱, 女高音許真真與我們同齡,是頗有前途的女高音,可惜後來聽說健康出現問題,需要靜養。這次的演出很成功,大家的熱情很高,張英榮又開始籌劃另一場音樂會,節目也已擬定,大合奏,小合奏,蕭聲的獨唱,龔金標,許經良,蘇哲甫和我分別擔任笛子、板胡、高胡和二胡獨奏。可惜也不知道為什麼,張英榮離開了同鄉會樂隊,樂隊群龍無首而解散。同一時間,影聯的樂隊也散了。我們一群音樂愛好者頓失去了練習的場地,只得各自為政。我利用這段時間,一邊練習幾首新的二胡獨奏曲,一邊也努力地創作歌曲,寫了幾首歌曲,並作了一部小歌劇。

 

不久,東初受文協(香港華人文員協會)邀請,擔任樂隊指揮,一時之間,以前影聯樂隊的幾位主要成員也到了文協,連男中音歌唱家何文舒也加入,擔任樂隊的敲擊。

我是在許春永的邀約下,帶着幾位以前在同鄉會的樂手加入。

說起許春永,不得不加上幾筆。他在同鄉會樂隊彈琵琶,六十年代中期曾隻身到北京,想跟當時的名家劉德海深造。可惜遇上大陸的「四清運動」,政治運動令他心寒,不久便返港了。他是我在音樂活動的好拍擋,琵琶演奏技巧雖不是頂尖,但視譜能力超強,節奏感、音樂感都很超卓。

文協的樂隊很快就成了音樂圈中的名牌,一班圈中名家都加入了,有笛子演奏家温聯華,高胡演奏家李文超,還有我們這一批新生代樂手。社址設在佐頓道,東初、何文舒、許春永和我都住在香港,練習後大家都乘搭佐頓碼頭的渡輪到灣仔轉車返家,因此,很快就熟絡了。

東初是食家,很多時在練習後,必帶我們到處吃東西,有時還會約女高音顧錦華一起。顧錦華在上海音樂學院學聲樂,山歌片《劉三姐》上映後,鳳凰電影公司舉行山歌比賽,顧錦華拿了第一名,人美聲甜,成了鳳凰的電影明星,也會接受東初的邀請擔任獨唱。

如果有顧錦華參加宵夜的話,我們多數會在彌敦道黄金戲院對面的美輪進餐,因為顧錦華就住在尖沙咀。如果單是我們幾個,多數會在灣仔洛克頓一帶品嘗路邊雞或是泉香的貴妃雞。東初是食家,點的菜式都各有特色,他也會向我們介紹各菜式的特色和烹調方法,我後來在厨藝方面頗有心得,可說是得力於那段時期的跟飲跟食。但是,最吸引我的,還是他對音樂圈的掌故和音樂欣賞的心得。

當年,東初與于粦、草田(黎小田父)三人是長城、鳳凰、新聯等電影公司的作曲家,與電影界有很深的淵源。他又是大作曲家陳歌辛(梁祝協奏曲作曲者陳鋼的父親,被尊為歌仙,所作歌曲《玫瑰玫瑰我愛你》、《夜上海》、《鳳凰于飛》、《蘇州河畔》流行至今)的學生,音樂圈的人脈極廣。所以,聊起樂壇逸事,影圈軼聞,真的是前所未聞。

東初對樂隊的主要成員都很親切,時不時招待我們到他在灣仔洛克道附近國民大厦的家中飲食談藝,興起的時候,隨手抽出唱片邊播放邊解述其中的妙處,有時也會請他的太太彈首鋼琴曲助興。混熱了之後,我自然就跟他學起了作曲、配器、指揮。

中五的時候,范尚志老師返回印尼老家繼承祖業,我的作曲學習中斷,至此才得以繼續。

我以前跟范老師和蕭聲學過合唱指揮,只須需顧及四個聲部,難度並不太大。學管弦樂指揮確是很難,單就讀總譜就已是不易。古人說看書快是一目十行,而讀總譜則要求一目十六至二十行,其艱難的程度可想而知。一句樂句,指揮要讀到每一個聲部的演奏旋律,照顧到各聲部同奏時的音量,更須明白彼此合奏出的和聲效果,對位特色。更要讀懂各自的強弱關係。這還不算難,更難的是要聽到各聲部所奏的實際情形,隨時指出某聲部在演奏中的錯失與不足,甚至在練習中抽出個別聲部或隊員進行考驗訓練。當然,作為指揮,節奏必須準確,指揮時落點必定要準確無誤,更要將所理解的樂曲如厨師配料般指導各聲部適當表達。更加要準確無誤地指示聲部加入。至於如何通過雙手的音樂語言和身體語言提示樂員樂曲的情緒,就更是長期的揣摸和練習。

管弦樂的總譜並不易找,幸好東初有頗多的收藏,我借着來仔細讀,對着總譜聆聽唱機中播放的樂曲,嘗試着聆聽每一個聲部所奏的旋律,聆聽和分辨不同聲部組合的和聲。初時,總是手忙腳亂,顧着聽音樂而忘記了譜,顧着對小提琴二部的旋律而忽略了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大提琴的對應。慢慢地,就可以將心和耳分成了十多二十部分,清楚而準確地看到、聽到各個聲部。由懵懂難分至清楚明辨,這中間花了無數的心血,背讀總譜後,深宵臨睡前閉目默想,想像樂隊的演奏,自己手執指揮棒傾力指揮。而練習雙手隨着不同拍子、不同節奏、不同強弱而揮舞,更是平時的必備課題,我會一邊聽音樂一邊指揮。以前家中冬天沒有熱水,用冷水洗澡,在每天洗澡前,我也會在厠所對着鏡子狂指一輪,既作熱身,也作指揮練習。可以說,學指揮的那段時間,我是廢寢忘餐地讀譜,揮舞雙手,隨着心中想象的樂句而動。呵呵,相信外人一見我這種痴態,當以為是「竊線佬」而避之則吉。學音樂的人就是如此的「竊」,著名歌星巴巴拉史翠珊也曾說過,她少女時期希望做指揮家,常常以髮梳為指揮棒,對着鏡子指揮《羅密歐與茱麗葉》(Tchaikovsky : Romeo and Juliet overture-fantasia),我聽後覺得很親切,因為音樂人就是如此的「竊」(她1999年大除夕在拉斯維加斯的跨世紀演唱會上所說。)

隨東初學作曲指揮是我在音樂修養上最大的收穫,他在指導我音樂欣賞時下了很大的心力。每選了一首樂曲,他會仔細地介紹樂曲的時代背景,指示出各個主題的呈現和再現的特色,並會播放一大堆唱片,將不同指揮家、不同樂隊演奏同一首樂曲的各自風格逐一比較。他並熱心帶同我去聽管弦樂音樂會,每次音樂會前,他總是要我上他家中,播放當晚音樂會演奏曲目的唱片,指出各樂章不同的情緒和主題,所以,每一場音樂會,都是我提升音樂欣賞能力的機會。指揮家對樂曲的理解與處理非常重要,多聽音樂演奏,參照名家的演繹,加上自我在音樂、文學、藝術各方面的進修,都是一種最基本的功夫。在這幾方面,我都努力學習,我想,我的演奏,我的指揮,在樂曲的處理與表達能有一定的深度,和這些努力不無關係。

文協樂隊很快就成為圈中最負盛名的樂隊,影聯樂隊的三大名家(温聯華––笛子,林風––琵琶,李文超––高胡,除林風外都來了。而我,施盤藏,簡潔明,李子高等一批年青樂手也加入了。當時,歌唱家何文舒負責敲擊部,温聯華負責吹管部,弦樂部李文超負責高胡,我負責板胡,施盤藏負責二胡。樂隊選奏了很多經典的合奏,有很多首是由我任板胡獨奏和領奏,頗受聽眾的歡迎。

後來,隨着演出的頻繁,我們組織了輕騎式的小樂隊,十多位能獨當一面,可以身兼數種樂器演奏的成員,加上了男中音何文舒,女高音温紅(合唱指揮家温虹的女兒,七十年代香島中學的學生應記得他。)小樂隊演奏了很多名曲,而男中音何文舒,和女高音温紅的獨唱更是必演的節目,何文舒的曲目多是由東初編伴奏,而温紅的曲目則大部分由我編寫伴奏。温紅與我同齡,大家很談得來。記得當時她把一堆歌曲交給我,我選了幾首旋律美妙的編了樂隊伴奏,印象中的歌曲有:《紅梅贊》,《珊瑚頌》,《洪湖水浪打浪》,《看到你們格外親》等。編寫獨唱伴奏譜成了我經常的工作,那段時間,蕭聲所有演唱的歌曲,無論是鋼琴伴奏譜或是樂隊伴奏譜,大都出自我的手。

紅梅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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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女高音獨唱,印象最深刻的是幫顧錦華的伴奏。第一次幫她伴奏應是我還在唸高中的時候,那次是影聯的黄河大合唱,她和石慧擔任《黄河怨》的AB角,我很喜歡她委婉而甜美的歌聲,後來又為她伴奏歌劇《紅珊瑚》的咏嘆調《海風陣陣愁煞人》,是我聽過這麼多歌唱家獨唱,除了歌劇原唱趙雲卿之外,最佳的演繹。過了好多年,因為東初的關係,一起吃了多次的宵夜,漸漸熟了。我在聽郭蘭英唱歌劇《小二黑結婚》的詠嘆調《清凌凌的水來藍瑩瑩的天》之後,一直都有個把它搬上香港舞台的心願,而最佳的演唱人選,當推顧錦華,所以就向東初建議,編了伴奏譜,其中伴奏的板胡由我演奏,這首歌她唱得非常精妙,可惜那時仍未有錄影,以致未能錄下留念。一九七三年,我和翟惠洸負責籌組學聯(香港專上學生聯合會)在利舞臺戲院舉行的第一屆中國周開幕音樂會時,原本有人建議邀請歌唱家楊羅娜任獨唱,我則主張請顧錦華,還親自到尖沙咀她的家中商討曲目。轉眼間,已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前年我在一篇談中國歌劇的文章中提到了她,後來她的兒子寄來一封電郵,才知道她已謝世,故舊凋零,真的教人不勝唏噓。

清粼粼的水來藍藍的天

海風陣陣愁煞人

文協最轟動的演出應是粵語歌劇《收租院》的創作和演出。這是根據四川美院泥塑「收租院」的內容而創作的歌劇,由東初負責所有的歌曲創作,文協傾盡樂隊、舞蹈組、合唱團和話劇團的成員參演,排演的任務很緊張而頻密,東初是總指揮,何文舒、蕭聲、温紅擔任獨唱,樂隊由周修德和我負責組織和學習的工作。

公演時,豐富的內容,精彩的舞台效果,動聽的音樂,吸引了大批的觀眾,歌劇在香港高陞戲院和九龍普慶戲院演出了五十二場,其後更遠征澳門,在澳門也演出了數場。這次的演出,我雖只是參加樂隊的伴奏,但譜寫大型歌劇,組織排練,都使我學到很多知識。

不久,因為學習的關係,我不得不離開文協樂隊,投身到多姿多采的大學生活中。雖然離開了樂隊,但我的音樂活動還是一直沒有停頓。我是中文系的學生,積極參加系會的活動,系中也興起中國民歌,我就利用我在音樂方面的專長,搜集一批中國民歌加以編訂,刻了腊版印刷(腊版是當時最普遍的印刷方法),釘成歌冊以供同學歌唱,記得在這本歌集的後頁,還有我作的一首歌曲,那是在一次班中同學去洪水橋探望同級的張士雯,我讀到他弟弟課本中的一首新詩,深受感動,返家後將之譜成一首女高音獨唱曲。在這本歌集中,我花了一番功夫將坊間流行的一些歌本作了校訂,將部分錯漏進行了校正,在當時的歌譜中,算是比較可信的了。可惜這本歌集經已丟失。

離開了文協樂隊,並不是說所有的音樂活動全部停止。很多社團不時邀請我在他們的音樂會中擔任獨奏,這時,東初為文志唱片公司灌錄了數張中國音樂的合奏唱片,我也參加了灌錄的工作,那是在香港羅便臣道的一間錄音室。錄音完畢,我們會到灣仔的「齒留香」放懷大嚼,在杯觥交錯間天南地北地聊,那種大碗酒大塊肉的豪放,大有水滸群雄的豪興。玩音樂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盡興,那可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在學校,初期我並沒有表現在音樂方面的才能,後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在校際音樂節的事被同學知道了,開始在系會舉辦的聯歡會上表演。二年級時,商學院搞了個音樂會,邀請理學院和文學院的同學參加演出,化學系宋立揚的小提琴獨奏,我的高胡獨奏和從南洋來唸書的黄福慶的印尼民歌獨唱,成為了理學院、文學院和商學院的三個代表節目。但我主要的演奏活動還是在校外。

說起宋立揚,我與他之間還有一點淵源。那年我獲得公開組二胡獨奏冠軍,宋立揚獲得小提琴協奏組冠軍。報章的報導將我們並列,說是中西弦樂最高水準的代表,我也因此而知道他的名字。我作為新生參加學生會舉辦的迎新會時,宋立揚表演了小提琴獨奏,我才知道原來他比我高兩級,學校的風頭人物,是學生會的幹事,兼化學系系會主席,但我們並無有任何交集。後來,學生會的綜合晚會,邀請中文系的女聲小組唱,宋立揚用小提琴伴奏,我當時是系會副主席,對女聲小組唱的籌組和排練都出了力,也因此正式和他結識。二年級時的商學院之夜,我們互相欣賞對方的演奏,變成了好朋友。這一年,他是畢業班,但我仍和他一起,伴同一班志同道合的同學,籌建了「海暉文化學社」,我們的宗旨是為大專同學提供一個課餘活動的場所。

籌建的同學各按自己的能力而分別領導社務,我和宋立揚順理成章負責音樂藝術方面的工作。為了吸引大專同學的參與,我們二人主辦了數次的唱片欣賞會,他負責挑選管弦音樂和講解,我則負責挑選中國音樂和講解。這些唱片欣賞會都吸引了很多大專同學的參加。

後來,我主持了二胡班,教授二胡,從中培養人才,同時也收取學費以津貼社的租金及各種開支。

搞二胡班還有另一重目的,就是為組建樂隊奠基。怎麼說呢?在中國樂器中,二胡最是難學,要求聽音準,按弦拉弓的力度也必須配合。有了二胡的基礎,稍加練習,就可以演奏高胡、中胡、Cello和Double Bass,那麼,整個拉弦聲部就完成了。此外,因為有二胡的基礎,聽音比起普通人敏銳,再學彈撥樂器也更是事半功倍了。

我除了專擅二胡外,更兼演奏高胡、板胡、中胡、Cello、Double Bass,此外、也懂得笛子、揚琴、三弦等樂器,所以當培養足够的二胡學員後,就可以組建樂隊了。

這樣經過兩年的努力,憑二胡班的學員,加上幾名曾玩過其他樂器的同學,終於組成了一支小樂隊,我在小樂隊中奏揚琴,笛子則由曾吹奏Trumpet 的楊烈山在我教他基本的吹奏方法後出任,後來我又教他Cello,成為樂隊的第一位大提琴手。當時沒有人吹笙,我請了宋立揚的弟弟立安用口風琴代替。立安學鋼琴,曾是我和立揚二人的伴奏,後來在美國唸音樂,拿了博士學位。

組小樂隊可說是因應需要,那是一九七二年,香港發生山泥傾瀉,官塘秀茂坪雞寮臨時房屋區是重災區,我們決定在香港大學的陸祐堂舉行賬災義演,我利用在音樂圈的人脈,邀請一班老友參加演出,其中柯永聰的男高音獨唱,需要小樂隊的伴奏,於是乘勢組成小樂隊。演出後,大家熱情高漲,二胡班改為器樂組,樂隊的籌建工作正式開始。

要搞一支樂隊,除演奏的人員之外,還需要添置樂器和各種用具,在在需錢。我們發動了組員和社員的募捐活動,籌得一筆款項。數目不大,但可供籌建之用。首先,我聯絡了粵華樂器行,憑我和經理的交情,以超便宜的價錢,買了二十個譜架、中胡、Cello、揚琴和大忽雷(代替三弦),還有一整套敲擊樂器。當時仍欠缺一個Double Bass,但大陸製造的質量不行,歐洲貨動輒過萬元,不是我們可以消費得起。這時,朋友林介聲(琵琶手)之前想建立樂隊,向一個菲律賓音樂家買了一個舊的歐洲製的Double Bass,聽到我想買,就以一千元的價格半賣半送給我。我到中環他的辦公室試彈,音色淳美,於是約了時間,由我帶着幾個組員一起到中環,抬着這個「大肥婆」走到中環往紅磡的碼頭乘船返回社。(聽說旭暉解散時,這個低音提琴由「肥華」收容,不致被人當柴燒,可喜可賀。)

有了樂器,有了譜架,但坐的問題仍未解決。我的二胡學生中,顏婉穗的父親在北角英皇道與清風街交界處經營一間家俬鋪,她帶我們到那裏買椅子,我們選中了一款紅色膠坐墊木靠背的摺椅,他的父親以批發價每張二十元賣給我們,至此,組織樂隊的工作完成。

樂隊的成員大部分是跟我學音樂的,我按照他們的技能和意願分配,演奏不同的聲部,當時沒有揚琴手,我向張英榮求救,他介紹了一個跟他學揚琴的學生陳晶晶來,晶晶還在唸高中,是我的師妹,抱着順便為母校培養人才的心意,我對她的指導特別認真。

指揮一隊初生的樂隊是很大的挑戰,由於隊員的水準不高,選奏的曲目備受限制,加上七十年代初,民樂合奏的總譜從市面上消失,造成了一譜難求,求得又不適合樂隊的水準的困境。面對這個問題,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靠自己編寫或改編,於是,改編合奏曲變成了我的主要工作,我遷就了樂隊成員的水準,改編了《百花齊放》、《瑤族舞曲》等比較大型的合奏,並重新譜寫了舞劇《小刀會》的全部選曲的合奏譜(序曲、花香豉舞曲、弓舞、豌豆花開、頌歌),後來,又花工夫編寫了大型交響音詩《東海漁歌》。

當年,青年民樂團最早的有「宏光國樂團」,其後,嚴觀發指揮的「新青國樂團」是以香島中學國樂組的校友為班底;而周修德指揮的「培聲音樂社樂隊」則是以女青會中樂組為班㡳;只有我指揮的「海暉」,純是以我的學生為班㡳,基礎薄弱。為了令「海暉」能在青年樂團中佔一席位,我花了很大的心力。

首先是在選曲方面,我不能選其他樂隊也經常演奏的樂曲,因為我們的樂隊及不上其他樂隊的基礎穏固,大家選奏同樣的曲目,一有比較就弱點盡露,所以選一些平時少人演奏的就可以避短取長。長在哪裏?其他樂隊沒有人能花大功夫編曲,這方面我可以做;其他的樂隊指揮,指揮時雖也能分部細執,但對隊員未必全熟悉,而我們的樂隊,隊員絕大部分都跟我學過音樂,他們的優缺點我全熟悉,又因為我是他們的師傅,所以對他們進行嚴謹的訓練時就不必客套,直接抽出任何一聲部或任何一人進行排練,因此儘管水準不高,但針對各人的弱點強化訓練,就能以最短的時間達到好的效果,樂隊整體和隊員個人在排練中都能得到令人滿意的提高。

我的編曲針對了樂隊各聲部的能力而編寫,盡力在保持原譜的特性下,按聲部的水準而改,除了使隊員勝任之外,並在練習中不斷提升,因為演出的曲目不是其他樂隊所奏的,予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一九七三年,樂隊組成一年,我們演出了由我重新編寫的《百花齊放》、《瑤族舞曲》,因為在練習時我是逐段逐句指導,所以儘管水準不高,但演奏還是似模似樣的。《百花齊放》在香港從未有樂隊演奏過,《瑤族舞曲》是一首三段體的敘事音詩,旋律優美,影聯樂隊曾在東初的指揮下演出過,因為當年只有東初有總譜,所以其他的樂隊都未能演奏。我是從東初處取得總譜,但我們樂隊的聲部不够,我以口風琴代替笙,至於嗩吶,則請我的朋友黄滿堂(大陸專業演奏家,後來在香港中樂團任嗩吶首席)教我們樂隊的趙文賢吹奏。Cello由我教楊烈山拉,Double Bass也由我教李兆華,我按樂隊的現有水準進行改編,效果還是令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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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族舞曲

演出後,樂隊的熱情高漲,練習也更有勁。這時,我挖空心思想在利用我的特長,為樂隊創作一系列我們獨有的曲目。我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就是利用幾位勝任獨奏的同伴,帶着樂隊排練協奏曲,既可發揮獨奏者的技藝,復可帶着樂隊一覷大型協奏曲的奧妙。當時,翟惠洸可擔任鋼琴獨奏,宋立揚可擔任小提琴獨奏,我的舊友林風可以擔任琵琶獨奏, 而我當然可以擔任二胡或高胡獨奏,但因我要指揮樂隊,所以只準備上述的三種樂器協奏。

協奏的人選有了,但必須自己編寫協奏曲譜,我預計編寫三首協奏曲: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小提琴協奏《梁山伯與祝英台》。

第一首要編寫的是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為什麼把它列為第一首?因為翟惠洸當時和我一直合作,她是後期最合拍的鋼琴伴奏。我們都屬熱情外溢型的演奏者,對音樂有共同的理解和領悟,合作起來最是合拍;其次,她也因為表演的需要而編寫過伴奏譜,分配她寫鋼琴譜,可以減輕我很多功夫。

我們每星期抽出一天晚上通宵創作,大家討論好結構後,再分頭寫作,寫了一段落再一起修定。這樣連續工作了約三個月,終於完成了。正式投入排練,邊練邊改,三個樂章的協奏曲終於排完。雖說我在寫樂隊的協奏時,照顧到我們樂隊的水準,但有些較難的樂段,仍需要有經驗的人帶一帶,一些重要的獨奏樂段,也需要技藝高超的樂手擔綱,所以我請了以前一齊玩音樂的數位朋友來幫忙,其中第二樂章的一段高胡和鋼琴的對奏,對高胡的音色、音準和音量的要求非常的嚴格,我只得請老友蘇哲甫出馬,而二胡聲部,叫施盤藏帶領,中胡則交由施維安來帶,其他的數位朋友也在各聲部起領頭的作用。

一九七四年三月三十一日,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首演,我的老師東初、張英榮和蕭聲都前來聆聽以示支持,還有一班樂評人也來了。演出後,他們對這首樂曲的編曲和演奏都有不錯的評價。在這場音樂中,我還展示了自己的很多作品,有重新配樂隊伴奏的笛子獨奏《老工人講的故事》,由我記譜並重新配器的舞劇《小刀會》組曲,也有我編寫鋼琴伴奏的二胡齊奏《送糧路上》,還有為合唱團編寫全部樂曲的鋼琴伴奏譜。一場音樂會,花足了我所有的工餘時間,但我還是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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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演出錄音

除了為海暉的樂隊編寫曲譜外,我還受到外面一些友好團體的委托,為他們編寫各類曲譜,這段時間,也為一間舞蹈學校編寫了一齣《搶新娘》的舞劇音樂。那時,香港的作曲和編曲的人才不多,很多具中國風的流行曲也很缺乏編曲人,只是我對流行曲有種排斥的觀念,雖有很吸引的酬勞,但極少為之編曲。

鋼琴協奏公演後,因為我們獨特的曲目,別人所沒有的創作,從此奠定了「海暉」樂隊的地位,當時,圈內人將「海暉」、「培聲」、「新青」並列,視作除了「宏光」之外三支較有活力的民樂隊。

演出獲得佳績,樂隊的情緒更高,我立即投入了編寫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的工作,花了約四個月的時間,終於完成了三個樂章的協奏總譜。正想投入排練時,「海暉」的組織發生了變化。

當時,另一個在九龍新填地街的音樂團體「聲藝音樂社」,因為兩位社長各有私人原因不能擔任領導的工作,群龍無首,面臨解散的危機。「聲藝」是一群中學畢業生為主的音樂團體,與我們面對大專學生的宗旨不符。這個團體的正副社長都是我的熟人,早在一年前,曾要求我為他們培養人材,我答應教授他們選派來的人員二胡演奏技術,並答應將來會一步步教他指揮。可惜派來的人學了一段日子後,因工作的關係而暫停。

「聲藝」陷入無人領導,甚至連租金都交不起的困境,如果無其他的團體伸出援手的話,必將解散。這確是有點兒可惜,當時有人希望「海暉」能將聲藝所有的社員接收。但兩社成員的成份不同,所以也引起了「海暉」領導層部份常委的反對,後來還是勉強同意了。當時,為了顧及「聲藝」社員的感受,向他們聲稱是兩個社團合併,並要求「海暉」改名,我㝷思了一會兒,為了照顧「聲藝」來投的社員的感受,改名原是無可厚非的事;但也要說服「海暉」舊社員,所以我建議改名「旭暉」。海上之輝和旭日之輝原是同一意義,改等於不改。

為了使兩個社團的成員能有個合作的過程,我們除了舉行了一次兩社的旅行外,更籌備了一次聯合音樂會,為了這個音樂會,我將排練琵琶協奏的計畫暫時放下,向東初借來大型交響音詩《東海漁歌》,將之重新編寫適合我們樂隊的水準;另外,「聲藝」也請來俞兆曦指揮他編寫的《三門峽暢想曲》,由我擔任二胡的領奏。俞兆曦在大陸任民樂指揮,指揮的風格樸實而大氣,我的指揮則注重戲劇化的對比,風格不同。

兩個樂團聯合在「海暉」排練,輪流接受兩個風格不同的指揮排練,確也是一種新鮮的體驗。《東海漁歌》應是第一次在香港上演。這是一首大型的交響音詩,很多新的演奏技法都成為樂隊的挑戰,例如:出海時的海螺吹奏,四出找合適的海螺就已花了很多時間,再研究如何在大海螺上鑽孔,如何吹奏,終於在不斷試驗下成功了。另外,描寫颱風時,大鼓用小鈸壓着邊移動邊滾擂,漸強漸弱以模擬風聲,要花大力氣去訓練敲擊組。最後,與狂風暴雨摶鬥時樂手們加入了吶喊,這也是一種演奏的新嘗試。

在解決了這些問題後,我對樂隊進行了很嚴格的訓練,樂句的起落呼吸,漸強漸弱的掌控,都不嫌其煩地反復練習,甚至不惜抽出各個聲部逐句訓練。就是這種嚴格的訓練,靨軸節目的《東海漁歌》獲得空前的成功,成為舊樂手至今仍津津樂道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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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漁歌

聯合音樂會之後,「聲藝」正式併入「海暉」,新的「旭暉」成立。領導班子仍以「海暉」常委會為主,為了安撫「聲藝」社員,新增了副社長和增多一位常委,由「聲藝」同人出任。

「旭暉」成立後,我將寫好的琵琶協奏《狼牙山五壯士》進行排練,我約了琵琶演奏家林風在我們下一次的音樂會中擔任這首協奏曲的獨奏,但平日的排練則由他的學生陳建明負責獨奏。全曲排完後,我們在理工學院(理工大學前身)的賈思域堂試演,再根據演後的反饋進行修改,準備稍後請林風來進行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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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問題終於出現了,我們發覺「聲藝」加入後,社員的成份出現了很大的變化,青工佔了社員的半數,這和我們當初成立「海暉」,面對大專的初衷不同,也就是說,「旭暉」已失去了我們當初的意義。這時,社長張適儀因長期患病,難以再負重任而離開,其他的「海暉」常委也因另有工作重點而紛紛離開,我也因為要集中精力於教師聯絡而離開了我一手籌建的樂隊。心中雖也有不捨,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離開也是工作的需要。不過,我還答應為樂隊訓練指揮,當時,黄朝章、李馬安二人來跟我學指揮,可惜是急就章,不能由基礎教起,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離開樂隊後,不必再花時間編曲,工餘的時間多了,於是就可以將這些時間用在教學的研究,也可以抽時間學習中國畫和書法,後來更有暇為出版社編寫高中中國文學、中國語文、中國文化和中國歷史各科的公開試參考書,一直寫到去年,一共出版了四十八部書,這也是另一種收穫吧。而今退休後,仍可寫字繪畫以渡日子,這也是不錯的結局。我想,如果不從樂隊的指揮退下,肯定沒有這些書本,也肯定未能過着如此悠閒的退休生活吧。這是後話。

不做樂隊指揮,並不是說就此與音樂演奏絕緣,其實,這段時期的演奏生涯比前更為頻繁。先是被邀加入了半職業化的「香港中樂團」。「香港中樂團」其實已有十多年的歷史,這是一個由香港市政局文娛部資助的樂團,早期由著名的廣東音樂演奏家盧家熾統籌,班底是一班香港電台的音樂人,但因為他們多是玩廣東音樂的,演奏的曲目較窄,幾場音樂會後就吸引力大減。「香港中樂團」停了一段日子,後來,作曲家王震東從大陸來港,市政局請他指揮「香港中樂團」,樂團是半職業化,每場演出都有一筆不錯的經費,對樂手來說,是一筆不錯的收入。這時,大批的中樂演奏人材從大陸來港,他們的學歷不受承認,演奏的收入不穏定,所以大多兼職做些粗工以維持生活。當時,一批有心之士想幫助這些落泊的中樂演奏家,想將「香港中樂團」像「香港管弦樂團」般職業化,所以想請一些演奏水準高又有一定學歷的樂手以提高樂隊的成份。我就在這種情形下加入了「香港中樂團」。

參加「香港中樂團」是一個愉快的經驗。玩音樂的人都知道,和一班水準相當的一齊排練演出,在彼此激勵下,往往奏出超水準的音樂。每個團員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獨奏者,但大家在合奏中互相磨合,合力將樂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在表演中獲得最大的滿足。以前,這種經驗只限於我們組成的小樂隊,近百人的大樂隊,能有如此效果的還不多見。因為如此,我忍不住將這種經驗與以前的樂友共享,所以就邀約了蘇哲甫,施盤藏等五六人一起加入。「香港中樂團」正走在職業化的途中,我除了參加排練演出之外,還幫忙編寫樂團組織和樂員守則等文書的工作,當時的想法就是幫助一批大陸來港的中樂演奏者,使他們有個較安定的環境致力中樂的推廣和演奏。

正在邁向職業化的中途,王震東因移民而離開,樂團改由作曲家陳能濟執棒,陳能濟為人隨和,只是略欠魄力。樂團在他的指揮下,還是能平穏發展。

一九七六年,「香港中樂團」正式宣布職業化,列入香港市政局文化部的三個職業表演團體之一(另兩個是香港話劇團,香港舞蹈團)。市政局考慮到陳能濟的領導能力,邀請當時在新加坡搞華樂的吳大江來港擔任音樂總監,陳能濟被任為副總監。

職業化後,首先就是對樂員的招聘和考核。當時的考試項目共三項:演奏技能,簡譜和五線譜的視奏能力,樂理知識。除了極少數人外,中樂團的舊人多數通過考試。吳大江也從新加坡帶來了十多人,再加上從大陸來的,一個近九十人的樂隊終於組成。

謹守母親的遺訓,音樂只能作業餘愛好,不能當作職業,所以我放棄了作為職業樂師和有機會編曲作曲的機會,只簽約作為特約樂師,只在有空時參加排練,而演出時必須出席。我帶來的樂友,蘇哲甫有自己家族的生意要管,另外的幾個也都有自己的專業,都不擔任專業樂師,只有施盤藏、黎國楝等三四位任職專業樂師,一直做到退休。

做特約樂師的精神負擔很大,因為職業化的中樂團,排練時間大多在日間,我日間要教書,根本就抽不出時間參加排練,只有在他們晚間加班或是星六排練時才能參加,但演出必須參加,每次音樂會,我大多只能參加三四次的排練,演出時其實就是視奏的考驗,既要讀譜,兼顧弓法指法,還得用眼尾不時望着指揮,每次的演出,都在既興奮又緊張中渡過。記得有一場音樂會,我只參加了兩次的排練,有數首樂曲根本連練也未練過。那次的指揮又喜歡改譜,我當時坐右邊台口位,一位職業樂師坐在我左邊。按規定,左邊的樂手必須負責揭譜。他為了遷就我的視譜,不得提前揭譜,要等到我拉完最後一個音之後才能揭譜,結果是他不能在奏完一句之後提早揭譜,這是很不好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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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中樂團」做了兩個樂季,終於還是離開了。離開了中樂團並不是就此不參加音樂活動。這時,我和許春永、呂炳南(木琴及敲擊樂演奏家,任香港管弦樂團敲擊部樂師)、蘇哲甫等十多人組織了一個小樂隊,我們和香港市政局簽了一份普及音樂演奏合同,每年有十五場的演出,每場都有不錯的酬勞。這個普及音樂演奏很輕鬆,大家都有多年的合作關係,每人都要任獨奏,間中還請了數位歌唱家加入,由於大家的水準相近,每場音樂會大都排練一兩次就出場了,花的時間不多,大家乘機相聚,既有錢收,又可以玩玩音樂,理想極了。後來,我們也接些錄音來玩,最成功的是與作曲家郭迪揚合作,為香港敎署的學生舞蹈團赴英國巡迴演出錄製全套音樂,這十多首樂曲後來還經常在香港電台播放。

除此之外,張英榮也召集同鄉會樂隊的十個主要成員,組成樂藝樂隊,為「藝聲唱片公司」灌錄數張唱片,我們每人都有獨奏、重奏。除器樂演奏外,還為男高音蕭聲,女高音顏添英(大陸歌唱家,也在天津音樂學院任聲樂教授)獨唱專輯伴奏。其中蕭聲的大部份樂隊伴奏譜,顏添英的其中兩首伴奏譜,都是由我編寫。這幾張唱片,幾經搬遷後,如今還有數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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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編曲、參加大小樂隊的演出之外,我的獨奏演出也很頻繁。我的獨奏包括了二胡、板胡和高胡,其中以二胡的獨奏最多,演奏的曲目有接近二十首。當時,在二胡獨奏曲目中,《豫北敘事曲》、《秦腔主題變奏曲》和《三門峽暢想曲》被視為二胡獨奏曲中最難的三首,除了有超高的技術要求外,更重要的是對主題內容的理解和處理。一般二胡演奏者視這三首樂曲為畏途,輕易不敢接觸。我立定主意挑戰這三首樂曲,每天都抽出大量的時間攻堅,同時也試圖從歷史、文學方面着手,仔細分析和理解樂曲的內涵,逐句研究處理的方式。除了《豫北敘事曲》之外(吳大江比我更早在香港演奏此曲),其他兩首曲我是當年在香港唯一演奏的。

獨奏,伴奏的拍擋很重要。我在中學時有一位很好的鋼琴伴奏,名叫謝雯琦,中二時已考取ATCL鋼琴演奏文憑。她也是當年學界名人,指觸細膩,內歛而富詩意。我們演奏的《豫北敘事曲》、《春詩》、《趕集》、《漁舟唱晚》、《江河水》等曲,被譽為優美的詮譯。後來她憑優異的成績入讀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初時我們仍有聯絡,直至文革時才中斷,其後輾轉獲知她及時離開大陸到英國唸書,雖如斷了線的風箏般,無緣再相見了,但欣悉故人平安,還是要送上衷心的祝福。

謝雯琦之後,我也找了不下十名的鋼琴伴奏,可惜都未如理想,為什麼?香港學鋼琴的人很多,但要找一位理想的鋼琴伴奏則難上加難。原因是學琴的大多學到考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八級文憑即告大功告成,再深造的極難極少,以八級的水準,彈幾首鋼琴曲當然不成問題,但要幫樂器演奏作伴奏,則遠遠未够。滿意的也只有馮基賜、唐燕玉二位。她們都是琴藝超卓,唐後來還在浸會音樂系任教鋼琴演奏專業。只是彼此的個性不同,在音樂語言的溝通方面並不是那麼的得心應手。直至翟惠洸的出現,我才又再找到音樂方面的良伴。

正如惠洸所言,我們有默契的三大條件:不相伯仲的演奏技巧、熱情浪漫的個性、對音樂的共同理解。這使我們的合作往往有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效果。記得第一次和她合作《三門峽暢想曲》時,那段氣勢澎湃的前奏和歡快活躍的快板都沒有問題,只是中段的行板,她始終未能達到我想像中的效果,我後來才發覺,這種對山水的深情,彼此內心的緊密呼應,也只能從中國詩詞中去深化。於是,我將「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內歛深沉,「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情意,不斷用語言強調,甚至每一個樂句,每一個音符的力度,也不嫌其煩地去摸索。於是,我們那一段甜美的抒情樂段,成為了整首曲子的亮點,也是直至如今仍能拿出來和幾位演奏家一比的憑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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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門峽暢想曲》演出錄音

《賽馬》演出錄音

和翟惠洸的交往,是我在音樂活動中最愉快的日子。我們性格相近,彼此對音樂的欣賞和愛好也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所以,在演奏時,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已能彼此溝通,也因為這樣,我們的合作,就多了一份內在的神韻。記得有間唱片公司曾邀約我灌錄一張個人二胡、高胡及板胡獨奏的唱片,十首歌曲都選定了,其中《三門峽暢想曲》和《豫北敘事曲》,唱片公司邀約了一位曾在天津音樂學院教授鋼琴的鋼琴家為我伴奏,我們合了一次,他的高超琴技令人欽服,可是總覺得欠缺了我與翟惠洸合作的那一種心靈的交流,欠缺了那種內涵和韻味。基於禮貎,我不能換伴奏;基於對藝術的尊重,我不得不托辭取消了灌錄唱片。因為與其事後聽自己的唱片心中有刺,倒不如不錄以免留下遺憾。
後期的獨奏,基本上都由翟惠洸伴奏,我們在很多社團的音樂會中客串演出,其中《三門峽暢想曲》、《騫馬》、《豫北敘事曲》都是我們經常演奏的曲目,特別是前兩首,以現在的話說,已成為了我們演奏的一張名片,凡是邀請我獨奏的,大都要求演奏這兩首樂曲。一九八六年,我們幾個玩音樂的好朋友:我、翟惠洸、宋立揚、林艷雲、唐燕玉和張蓮一起搞了音樂會,二胡、小提、鋼琴、女高音、女中音獨唱獨奏共冶一場,頗是熱鬧。在這場音樂會,我選奏了《三門峽暢想曲》、《秦腔主題變奏曲》,後者的鋼琴伴奏譜還是由翟惠洸編寫。這應是我在香港的最後一次公開演出
,可惜那場音樂會的錄音在搬遷中失掉了,現在想重温一下都不能了,這確是有點兒遺憾。

往事如煙,如今回憶起來,還是教人有如昨日之感。移居北美後,我不喜和華人社團埋堆,音樂演奏鮮有機會。有時執拾家中舊物,看到那一叠如山高的音樂手稿,回憶的小船就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航行着。這叠手稿,花費了我多麼多的精力,多麼多的時光!不過,我還是覺得值得的。我自豪地說,我對青春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