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悠悠師生情

這次返港,雖說是時間頗長,但安排了很多的旅行,所以真正住港的日子並不多。以前返港,也會見見教過的學生,但每次的聚會人數都太多了,和大家只是見見面,難以詳談,所以這一次就想改變形式,只約一批同一班的學生見見面。

怎知道他們將我們相聚的照片登上了FB,其他同學知道後,紛紛約我相聚,我的時間頗緊,但又是盛情難卻,於是就定了個原則:近年見過面的同學今次就不再約見了。即使如此,也有很多的同學不能相聚。遺憾之後,又覺得頗為安慰,畢竟離開香港已二十多年,以前教過的學生也大多三十多年未見面了,但仍記得我這個老師,教我老懷大慰。於是,為文記叙這幾次的師生聚會以作紀念。

1、與「實用班」同學歡宴

這次返港,原本只想見見當年的「實用班」同學。

「實用班」,很奇怪的一個名稱。

是奇怪的名稱,它在公理的歷史上,也僅僅出現過一屆。相信即使是公理的老師,也很少人會知道這個在校史上僅出現過一次的「實用班」。

公理中四的分班,原本是文科理科各兩班,但在這年,中四的學生中,有一批文科、理科並不出眾,但又符合升班條件的學生。這班學生,一些是文理都不突出,卻又「百厭」非常的「問題學生」,另一部分則是英文成績略差,但其他科的成績不錯,乖巧懂事的新移民子女。學校將這兩類學生編成一班,除學一般的文理科外,兼學電腦、商業的科目,定名為「實用班」,對其期望不高,只求他們畢業後,能將學到的「實用科目」應用在職業生涯中。

對這麼一個龍蛇混雜的班級,老師們視為畏途,很「不幸」,班主任竟落到我的肩上。幾個相熟的同事笑着對我說:「看來你的好日子已到頭了!」拍拍膞頭表示同情。

做他們的班主任,我並不覺得有多大的壓力,但也不覺輕鬆。後來總算和他們渡過了多姿多采的兩年。果然是實用班,在中學所學的,無論是日後升學或是工作,都用得着,很多同學在拼摶二三十年後,也獲得了不錯的成就。不經不覺,他們畢業也超過三十年吧,即是說,除極少數之外,我們起碼已有三十年未謀過面了。

這一次的聚會,由洪承嘉負責邀約和安排。出席的同學計有:洪承嘉、黄慶麟、鄧錦佳、鄭力、鄭嘉哲、歐國玲、陳彩霞、陳詠琴、朱靜宜,和陳詠琴的姐姐詠儀。妻原本不參加我和學生的聚會的,但因為洪承嘉多次寄來茶葉,妻最愛每天品茗,洪承嘉的茶葉令她深為感動,所以也樂於參加這次的聚會,說是順便當面多謝他寄來茶葉的心意。

這批同學,性格各異,想不到畢業了三十多年,仍能有如此密切的聯繫。所幸我的記憶力還在,雖然分別了三十多年,這批同學當年的種種,仍能憶起。鄧錦佳在他們之中,年紀最大,頗有大哥哥氣概。黄慶麟個子不高,坐在前面,沉靜好學,是老師心目中的乖學生。鄭嘉哲高高瘦瘦,是足球迷,平時很靜,但在球場卻是衝鋒陷陣的健將。鄭力,個子不高,佻皮好動,總不能正經坐着,不是撩隣座就是語出驚人地引人發笑。洪承嘉,同學口中的蠻牛,平時不聲不響地坐在一旁,誰惹了他,雙目一瞪,足令對方戰慓而逃。女孩子中,朱靜宜文靜秀氣,上課專致。區國玲精伶活潑,落落大方。陳詠琴明媚乖巧,是一眾男孩的愛慕女神。至於陳彩霞,我對她的印象頗深,她是新移民,和另外兩個也是新移民的陳蕾、厲劍琴被同學稱之「三劍客」,她們都是很勤力的學生,好學而富正義感,不要看她外表文靜,發起脾氣來,男同學也得退避三舍。至於陳詠琴的姐姐詠儀,是早一屆的文科班,我教她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兩科,印象中也是文靜的,但她說起了一件往事,又令我對她有不同的看法了。她說:上課時我問同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什麼意思?她答道:「明即是唔明,唔明即是明」。結果我用書拍了她的頭一下,她居然還敢還手!呵呵,怎麼我記不起了這件事!

洪承嘉知道妻喜歡品茗,專誠帶來了釣魚台國賓館指定用茶的武夷大紅袍,又帶了兩瓶Vinedo Chadwick 2014 年紅酒。名酒佳茗,使我又感動又慚愧,我只是他們中四、中五的班主任,做的也只是老師的份內事,但受到的卻是如此隆重的款待。

聚會在熱鬧而輕鬆的氣氛中進行,想不到妻和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但卻也談笑晏晏,話題無所不包。很多我平日的事,都從妻的口中道出,他們從中可以知道另一面的我了。

話題最多的還是昔日的趣事,對洪承嘉和鄭力來說,最痛苦的應是「do,re,me,fa,so」了。我教學之前,早將中四、中五的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課程中的課文背熟,所以上課從不帶書。講課時在教室中四處走,雙眼一直掃視全班的學生。遇有學生不專心或是「釣魚」時,我立即叫他站起來,問剛才講到哪裏?答不上,就「do,re,me,fa,so」罰抄課文五次,明早交來。眾人中,鄭力和洪承嘉被罰的次數最多。當然,罰了數次之後,他們也知道不聽書的後果,在我的課就不敢再走神了。所以,一提起這音樂中的五聲音階,也就只有「打冷顫」的份兒了。

「最慘還是摺碼子那一次。」鄭力還有餘悸地說。眾人也頷首贊同。

摺碼子事件是我對全班罰得最狠的一次。話說班中的幾個佻皮同學不知怎樣,突然興起在課室中射碼子作戰。初時只在小息時進行,我發現走道上狼藉的碼子,就警告了他們不得再犯。誰知警告剛過,他們竟然在某些老師上課時也偷偷地進行碼子大戰。地理課,當顏龍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字時,下面的大戰正酣,不幸流彈誤中龍軀。顏sir審問何人射出,當然不會有結果。於是,審訊自然就落到我這班主任身上。

我知道這一班,平時盡管也分黨分派,但卻又講義氣得很,雖說我委任的兩個班長都非常的正派盡責,但要他們供出是誰人犯錯,根本不可能。所以,對他們說:你們共同維護犯錯的同學,即是同謀,那麼,全班都要為這個「義氣」付出代價。

當然,我也不再追究是誰的傑作,因為再個別審下去,只會分化了同學的團結,所以,決定當天全班留堂,節目就是摺碼子,既然喜歡射碼子,那就給機會大家體驗摺碼子的「樂趣」吧。

每人要摺五十發碼子,必須結實。這教同學們大受其苦,要知道,摺數隻又結實又有殺傷力的碼子不難,但要摺五十隻,手指不痛死都難。我說明必須摺得結實,交來給我檢查才得過關,同時,要全班都完成才准放學。這真的苦了那些乖學生了,有幾個女孩邊摺邊哭,真的令人有點不忍。但為了給大家一個深刻的教訓,我假裝視而不見,待大家都摺好了碼子,我把它們全倒入垃圾桶中,一聲放學,結束了這一次的活劇。

從此之後,眾人提起碼子就怕,幾個肇事的同學,覺得害慘了其他講義氣同伴,以後也就不敢再亂來了。當然,同學們也不想再受這無謂的牽然,起了監督的作用,想亂來的同學在群眾的監督下,也不敢再惹眾怒了。

我和班中的同學相處得還算融洽,上課時為令氣氛活躍,我經常會用輕鬆的故事形式講解眾人認為枯燥的文言文,甚至也會和他們開開玩笑,叫叫他們的花名。

突然想起,區國玲的花名是「勾腳玲」,於是問道:「區國玲,你那勾腳玲的花名是鄭力幫你起的嗎?」區國玲看了我一眼,不出聲,席間其他的同學異口同聲地說道:「是你起的。」

「真的?為什麼我記不起了!」

鄭力說:「是你起的,上課時你拖長聲音叫:勾⋯⋯腳⋯⋯玲。」

呵呵,真有其事!我是有幫學生起花名的習慣,這並無惡意,只是為了與他們打成一片,什麼「隻揪」「囉囉」「三木太郎」,想來還是不少呢!

其實,我還真的有些溺愛自己班的學生,這一班佻皮搗蛋的實用班,在某幾位老師上課時,經常搗蛋令老師難以下台,有幾次老師向我投訴,要記他們缺點時,我總是代他們求情,盡量以其他的懲罰方式代替缺點。因為我總覺得對一眾精力過剩的少年而言,搗蛋並不是一件多麼大不了的事,做老師的應多所設法去引導他們,不應因為師道尊嚴而輕易記學生的缺點,因為在他的記錄中留下了污點,從而影響他的前途,這不是負責任的做法。

在我當上了訓導主任之後,對一般頑劣的學生仍然堅持這種思路,即使不得不記缺點,也必定花多些時間與他們交談,為他們分析犯錯的嚴重性,並鼓勵以後糾正錯誤,使他們「死也死的明明白白」。我想,也就因為這種想法,使學生感受到我對他們的關愛,所以,這個訓導主任,並不太惹人厭。

聊着聊着,也就聊起了當年的班長。當年,我委任的男女班長都是新移民,他們學習勤奮,作風正派,兼有領導才能,也受同學的愛戴。女班長厲劍琴,同事們笑稱她的父親必定是武俠迷,所以為她取了這麼一個名字,我則認為她的名字從「劍膽琴心」中截取而來,是否如此,也只有她的父親知道了。她畢業後在一家電腦公司任職,有一天曾專誠來校,請我到怡東酒店飲下午茶。此後就一直沒有再聯絡,這次我才知道她結婚後已移居上海。

男班長忻偉強,沉實刻苦,很注重自己的學習成績,可能是對自己的要求太高吧,會考後精神出現了問題,此後也沒有消息了。鄧錦佳與他友好,聽他說,現在他已回復正常,也工作了。

對着眼前的學生,他們都已年到中年,經歷了人生的幾個階段,如今在他們的臉上所表露的是一份自信與成熟,已全然看不到當年的稚氣了。他們各有各的人生,但共通的一點就是,大家仍珍惜當年的學生歲月,仍珍惜昔日的同窗之情。這教我老懷安慰。

 

2、與3D班、舊同事歡聚

洪承嘉將我和實用班同學相聚的照片登上FB,同學們這才知道我人在香港,很多要求見面的邀請紛至沓來,我在港的時間有限,順了哥情又怕失了嫂意,很是為難。

其中曲明晶留下短訊,說是Miss Leung和Miss Tam都想見我,希望我能抽時間一聚;而鄭温宜也留言說是當年3D班的同學也想見我。兩批人我都很想見,可是時間真的難以安排。這時,曲明晶和鄭温宜也商量好了,說是兩批人可以併在一起,希望我一定抽出一晚相聚,我就在緊迫的日程中擠出了一晚。

梁美琼是我當訓導主任時的拍擋,我們的合作非常的愉快。她視學生為「仔女」,對犯錯的學生一直是既嚴厲又關懷,但也因為這樣,凡事「上心」,每每因此而「勞氣傷身」。每當我在隣房發現她「勞氣」之至時,必定會進入她的房間,將那引得她「勞氣傷身」的學生帶出,要她消消氣,待心情恢復平靜後再審。有時,我處理難搞的學生或家長時,她會主動走來幫忙。可以說,在我做訓導的那幾年,我們的合作、我們的相互關心,是大家在工作中最為難忘的交情。

譚美霞老師是我的師姐,她唸化學,任教科學,處事不温不火,學生對她是又敬重又親近。很多頑劣的學生,在她和風細雨的勸導下,不知不覺地改變了。她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那麼冷靜淡定,不愧是大師姐。

鄭温宜所說的3D班,印象中應是八三年的畢業生。我是他們中三級的班主任,他們是老師口中最難搞的一班,其中潘美儀被稱為大姐大,牙尖嘴利,倔強不馴卻又甚得同學的擁戴,所以,她時常帶頭與老師「頂嘴」,滔滔的辯才更使老師頭痛。當然,還有幾個頑皮的男生,搗蛋破壞更是家常便飯。也不知道是什麼命,這一班被冠以生人勿近的班級,居然又是由我做他們的班主任。

接手這麼一個燙手的芋,我在開學之前就開始做準備工夫,首先是將班中所有學生的檔案仔細察看,了解他們小學六年級的成績品行,中一中二的各項表現,甚至他們的家庭背景,都有了基本的了解,這才發覺,班中的同學,其實只是頑皮,並不壞。就以潘美儀來說吧,牙尖嘴利不就是口才便給,反應敏捷的優點嗎?帶頭和老師辯駁,得同學的擁護成為大姐頭,從另一個角度看,不就是富「正義感」,有領導才能嗎?這種少年,如果引導的好的話,必能走上正途。

她既有領導才能,那麼就委以重任,被我指定為班長。她滿面的意外,同學們也覺得不可思議,中一中二是訓導處常客的她,居然成為了班長!同事們笑我採用以夷制夷,很是高明,只是擔心我駕馭不了這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則深信她的本質不壞,如能正面鼓勵的話,必能做好班長的職務。果然,在她的協助下,全班團結,上課的紀律竟有完全不同的改變,學習成績雖沒有其他班好,但在各類的比賽都有突出的表現,這一班令老師們頭痛的3D班,現在令人刮目相看了。

我與學生的關係不錯,3D班的學生也有上我家探訪的,但學生有時候難以把握分寸,表現有點兒過火。當年聖誕節班會的慶祝會上,學生們布置課室,在黑板上畫了精美的圖畫,卻在一角畫上了蜈蚣,這是學生在背後偷偷為我起的花名–––「吳公」。表面是尊稱,骨子裏即是說我如蜈蚣般的毒辣。其實被學生叫花名,有助於他們的發洩,我總是詐作不知,但如今竟過了界,在黑板上惡搞,則有點兒過份了。我當時想道,在節日的氣氛下向學生訓話,甚至懲罰,有點兒大煞風景,但也不能無視這過火的玩笑。於是,我一聲不出地走出課室,整個慶祝會由他們自生自滅。

結果是,他們也自覺過份了,自動自覺地維持秩序,慶祝會結束後,做好了清潔,由班長送來了他們特為我留下的食物,雖然沒有任何人對我說聲對不起,但我知道通過這一次後,他們應學會不能因與老師熟就恃熟賣熟,越過底線。事後,我也不再提及此事,但我知道他們已得到教訓。

如果能摒棄徧見,用關愛的態度去對待頑皮的學生,那麼,他們往往對這些老師更貼心,所以,我和他們的關係一直很好,當然,為了他們,我也受到不少同事的批評,說我是太過「縱容」他們了。

這麼的一班學生,在濶別三十多年後,仍然想和我吃頓飯,試問又怎能拒絕呢?

餐宴的鰂魚涌,我對這一區不熟,按着曲明晶傳來的direction,終於準時到達。一大枱的舊學生,接着而來的當然是考記憶辨識眾人了。

曲明晶和何致遠夫婦當然認得,阿曲畢業後曾在校務處做過很多年,更是教我用電腦和倉頡輸入法的啟蒙老師,我現在用倉頡輸入法寫書寫文章,速度不下於英文打字,這全是她的功勞。何致遠是理科班的學生,數理兼佳,同學們稱他為「博士」,我沒有教過他,反而後期在校做實驗室助理時,也擔任了校友會,所以有幾年農曆新年都會來我家拜年,後來他自己創業離開公理,也就沒有聯絡了,直至和曲明晶結婚後,才有他們的消息。

鄧活敏是班中的乖乖女,更是陸運會和水運會的風頭人物,為我們班爭光無數。陳少忠斯文男孩,好像是打籃球的。劉健樂喜好踼足球,開朗而多話。盧潔儀是班中的開心果,現在比以前發福了很多。劉露露是我的鄰居,也住美孚六期,課餘在家附近蹓躂,偶而會撞到她。

坐在我鄰邊的,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了,我的腦海中不時搜索他們班中各人,就是記不起了。

他說:「我是石頭。」

「石頭?許錫和!你發福了很多。你不是在夏威夷嗎?你不是他們班的。」我記起了他,他應比這一班同學遲一兩屆畢業的,畢業後移居夏威夷,三十年前還從夏威夷來探過我,只是當時他還是「靚仔」一名,現在發福了,顯然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大叔了。

他在深圳一間地產項目發展集團做CEO,當天專誠從深圳趕來和我見面。這可是一個意外之喜。

坐在Miss Tam 旁邊的一位美女,樣貎清秀,一直望着我,我一時想不起她是誰,還以為是Miss Tam 的女兒呢?其他的同學也顯得很奇怪,曲明晶說:「別的同學你不認得還不算奇怪,你無可能不認識她!」我還是一頭霧水。她苦笑着說:「我剛和你Message聯絡。」

「吓!你是鄭温宜?」我大驚地問。鄭温宜畢業後一直在校務處做秘書,我做訓導主任時,經常要她幫我找學生的檔案,家長、警務處、社會福利處來電,也多是由她轉來,可以說是天天都要接觸幾次。我移居美國後,初時每次返港,都會返學校探班,每次都會閒談一會兒,甚至她後來準備轉校時,還專誠致電美國和我傾談了一陣子。這麼熟的人,我居然認不出了!怎麼搞的?

其實也不奇怪,上次見她時,(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隨舊校搬到基道,我去基道探班時,和她在校務處見了一次面。)那時的印象仍是身段豐滿的小美女,而目前則變成了清清秀秀了,一時之間還真的無法將兩個形象聯接了上來,女大十八變,可她連女兒都上大學了,卻還是美得令我認不出來。我這麼一說,其他的同學也起哄地笑着對她說:「怪不得你最近頻頻到韓國,原來如此!」她和我這班同學應是同屆,只是她的成績好,被編到別的班而已,所以大家仍是稔熟得很。

我們談起了以前的趣事,可惜潘美儀已芳踪杳杳,連和她死黨的鄭温宜也未能聯絡得上,另一位眾人的乖乖女李文珊也因為工作的關係而未能出席,這是美中不足的了。

席間談起,原來在座中還有不少人曾到過我的家中,其中還有人從我家中拿了我的畫作呢!這些事我反而全無印象了。

這時,Miss Leung 出示了一幅穿着軍裝的男子相,說是麥祖德,我看了相片中雄糾糾的男子漢,很難想象這就是當年的那個頑皮仔!記得他在中二時,已是訓導處的常客,除了屢欠功課,上課時搗蛋之外,一個星期更是有三四天遲到,他是很多老師口中「冇得救」的問題學生。身為訓導老師的Miss Leung 卻不肯放棄,徵得家長同意之後,要他搬到自己的家住,每天督促他做功課,帶他上學,我笑稱她多了個「契仔」,麥祖德也戲稱她為「契媽」。這種生活堅持了好一段時間,終於糾正了他的陋習。畢業後他投身紀律部隊,現在是著名的拆彈專家,為保衛香港而貢獻力量。眼看着Miss Leung 那安慰的眼神,我也為之感動。教師對學生的關愛,一定能助學生走上正途,這也是我做訓導時所堅持的信念,很多老師都埋怨我們訓導處手段不够辣,變成了另一個輔導處。但是,我們卻因為自己的信念而堅持–––引導學生走上正途,懲罰之前,必定要使學生知道錯在何處。

我想,畢業了幾十年的學生仍能樂於和我們相聚,也就是這種教育原則的收效吧。

說說談談,一頓晚飯直吃到九點半才結束,眾人還是餘興未盡,有人提議到街角那間著名的糖水店享用,糖水店的新舊兩間店鋪座落在毗鄰,都擠滿了顧客,幸而其中有位同學與店中伙記相熟,為我們一大群人騰出閣樓的一張大枱。坐定後,掀着圖文並茂的一本餐牌,五花八門的甜品,真教人眼花繚亂,真有點兒少時第一次吃西餐不知所措的感覺,劉露露向我推蔫了其中一種特色的甜品,我也就聽從了。不一會兒,各人點的甜品上枱,色彩繽紛,各有特色。

吃完糖水,大家一齊走到地鐵站才互道保重而別。

 

3、富臨午餐

數年前與兒子夫婦訪港,兒子在一個月前定了四季酒店的「龍景軒」飲茶,精緻的點心令人難忘。前年,兒子訪港,我叫他到「富臨飯店」試試,他返來說「正」!所以,我對妻說,下次返港,我們也去試試。

當邱威廉知道我返港,立即在Messages 傳來富臨飯店開業四十周年雞尾酒會的邀請,我剛到港不久,難以抽空參加盛會,所以就回覆他說待日後抽時間到那裏飲茶。他問我日期,說是會幫我安排一切。

返港前往馬來亞探訪同學,參加中學同學的活動,又要前往成都作五日游,一直忙得難以抽空,待諸事忙完,才想起飲茶一事,於是特意抽出一個星期五的中午,前往富臨飯店。為怕其他學生知道而要求在此見面,我對邱威廉說,這是我這一次返港,唯一一次和太太享受的二人世界。

我們被領入貴賓廳,侍應殷勤而又為客人留下獨處的空間,使人安坐其間,心怡神定。上茶不久,部長禮貎周到地走來問好,遞上一袋茶葉和手寫心經給我,說是代邱先生送給我,他有事,要遲點兒才到。我接過紙袋稱謝,隨意瀏覽餐牌。

待我們瀏覽了一會兒,部長前來對我說,邱先生一早就為我們留下了兩隻鮑魚,隨時可以享用,待吃完鮑魚才再點其他的東西最是適合。

這真教我們愕然,「阿一鮑魚」應在晚餐享用,我們原本是想品嘗這裹的點心而來,如今受到這麼隆重的款待,確是令人不安。

不久,邱威廉來到,談笑甚歡,他知道我們好茶,專誠準備了一套德化茶具送給我們。德化以白瓷馳名,潔白如骨的瓷製品是精美的藝術品,我家中就有兩座德化觀音像,寶相莊嚴而又潔白無塵,令人塵慮全消。如今用以製成茶具,又是另一個驚喜。

談着談着,我贊起枱上的陳皮瑤柱豆豉醬,他說這是店中最新的產品,立即叫職員取一大樽給我,我們珍而重之地接受了一切,手中的茶具、豆豉醬很重,但主人的盛情更重。

4、與八四年屆同學午聚

在成都五天,由於大陸的網絡管制,整整五天收不到電郵,真的有彷如隔世之感。

返港後,先後看到梁棟材和梁子健的Messages,梁棟材寫道:「吳 Sir 你好!我是 梁棟材(三木太郎)1984年的中五畢業生,知道你回來香港,很是激動⋯⋯
想你在港定必非常煩忙,但是仍然忍不住希望可以與你見面,我們一群你的學生們也有同感,所以特別委託我今天冒昩地與你相約一個時間,無論是: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飯、任何形式的環境下⋯⋯見見面(只要可以配合你的時間便是)不知道在你離開香港前,可不可以讓我們這一群不才學生可以再與老師有一刻的共聚及暢談往事呢?」

印象中,他們的班主任是李宛珊,我是教他們的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每周有十一節課,對着他們的時間比班主任還多,文科班中四的學生,女生多數很乖巧,男生嚒,沉靜好學的固然不少,而頑皮的也不在少數。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挺懷念那段上課時在輕輕鬆鬆的氣氛下講解語文和文學,想方設法以引起他們對這兩科的興趣。當然,還有以會考的標準,擬定刁難的試題,逐點評分殺得這班自認是文科精英的學生「一頸血」,卻在這種殺戮之下輕易闖過會考關的一點安慰。

星期三從成都返港,下星期一就返美,此間四天的時間,與朋友、親戚、學生的聚會已預先安排得滿滿的,但還是想方設法抽出一段時間來,原本星期六中午要和親戚相聚,經考慮後,就與妻分道分鑣,由她與親戚相聚,我則抽身出來與他們相聚。

出席的人數並不多,但這反而更能深入地交談。席中的學生,都已畢業了三十四年,他們已由昔日的少年變成了今日的中年,但每個人的容貎,在我而言仍是鮮活的。梁棟材在當年頗活躍,一頭的卷髮,當年被我捉着要拉直,我並為他起了個花名–––三木太郎。那時日本動畫流行,他的名字三個字都帶「木」,所以就稱之為三木太郎。梁子健是「波牛」,踢足球,好像是校隊,平時上課沉默無語,但卻又心不在焉,經常被我點名問書。女生中,關小萍一直坐在前排,上課時不聲不響,但在生活隨筆中則經常會從文字中訴訴心聲,或是反映家中瑣事。至於李菀慧,她的英文名「Lancy」,同學們叫她靚死李,美麗端莊,是很多男生的追求對象。她是清潔糾察,做事認真,在小息時經常巡視各課室,進入課室抓捕「垃圾蟲」,低班同學遠遠見到她就邊叫邊跑。至於前晚才見面的許錫和,以「百厭」聞名,中二在小息時偷偷將走廊盡頭的消防喉打開,致使水花四濺,引起騷動。這些往事,如今都成了我們回憶時的趣事了。

席間,鄭温宜帶了早一屆畢業的楊浩賢到來。楊畢業後一直都沒有見過,他聽鄭温宜說我從美國返港,並約了八四屆同學飲茶,於是也就請鄭温宜聯絡,臨時加入。

楊浩賢現職律師,仍是以前般的温文,他也是文科班,語文和文學科的成績都不錯,想必這對於後來從事法律工作都有幫助吧。

話題都集中在當年的人與事,許錫和突然問我記不記得林佩儀?當然記得!她是當年班中的美女,身材高佻,輪廓分明。她是學校交通安全隊員,穿起制服,英姿颯爽,也是眾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還有班長馬劍英,外型英俊,滿臉正氣,他後來還當了Head Prefect,是老師心目中的超好學生,現在在人民入境事務處任職。李菀慧在手機中找出他們的照片給我看,歲月的風霜,年到中年,外形的變化頗大,但仔細觀看,還依稀能認出當年的模樣。

馬劍英和林潭標後來都在原校升讀中六、中七,也成了中文學會的主要骨幹。從他們的口中才知道,林潭標於前年病逝,中年離世,不禁教人為之感傷。

一餐茶,就在回憶昔日情之下結束,希望各自珍重,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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