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畫二談_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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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喬托(Giotto di Bondone) 的《哀悼基督》

喬托 (Giotto di Bondone)
1267-1337
喬托是西方繪畫史上重要的畫家,他所處的年代,正值歐洲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發生劇變,而藝術亦相應地醞釀着各種變革。喬托是這種變革的先鋒,對隨之而來的文藝復興運動有着深遠的影響。
喬托約於1267年在意大利佛羅倫斯近郊的一條鄉村出生,父親經營農場。他自小便展露了非凡的繪畫才能,在替父牧羊時,經常拾起路邊小石當畫筆,在地上、大石頭上把自然界的景物描繪得栩栩如生。傳說有一天,喬托被路過的著名畫師契馬布耶(Cimabue)發現,最後離開家鄉,到彿羅倫斯的契馬布耶畫室學習,當時年約十五嵗。在二十多嵗的時候,喬托的技藝已超越了其師契馬布耶。同時代的大文學家但丁(Dante),在其名著《神曲》的《鍊獄》中有這樣的描述:
Cimabue thought he held the fiel
In painting , but now the hue and cry is for
Giotto, and the other’s fame is dulled。
(契馬布耶妄然沾沾,
繪畫天地鰲頭自佔,
豈知喬托異軍突起,
風騷盡領群山小。 )
契馬布耶是拜占庭風格的優秀畫師,喬托在學習繼承之餘,更吸收了意大利彫塑藝術家皮薩諾(Pisano)父子等人的自然主義,突破拜占庭藝術的疆化條框與內容,使作品充滿戲劇張力,人物充滿感情,令觀者有若置身其中。
喬托最重要的作品,分別是位於阿西西的聖芳濟教堂 (Assisi,St. Francesco Church)和帕多瓦的阿雷那小教堂(Padua,ArenaChapel)的壁畫。本欄討論的《哀悼基督》(Lamentation),屬於後者的《基督生平與受難》壁畫系列的其中一幅。
阿雷那小教堂由帕多瓦的顯赫家族Scrovegni第二代後人Enrico Scrovegni興建。Enroci的父親Reginaldo靠放高利貸積聚了非常可觀的財富,在社會上聲名狼藉,但丁還在《神曲》中把他置於地獄嘲弄一番。在當時,放貸是犯罪行為,放貸者被拒在聖潔殿堂入殮舉葬。Enrico本身亦是一名放貴利者,他興建小教堂,有為家族挽回聲譽和贖罪之意。這家族的成員,其後亦在這所小教堂舉葬。
喬托於1303年開始為阿雷那小教堂繪畫壁畫,約於1305-06年完成。這壁畫系列被公認為歐洲最重要的美術作品之一。《哀悼基督》描述耶穌受難後聖母與信眾哀悼衪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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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托的《哀悼基督》__翟惠洸
喬托的藝術,閃爍着真誠,載滿了沉重,由此散發出典雅高貴之美。
與喬托《哀悼基督》的首次相遇,令我心神顫動。還未來得及細察畫中的人物,情緒已被畫面背景的大片純藍所牽動。它不是晴天的藍,也不是黑夜的藍。一股揮之不去的深切悲哀,藉這道藍而滲滿全畫。
《哀悼基督》描繪古遠世代的荒山一隅,聖母、信徒圍在一起,默默地哀悼基督,一群小天使徘徊低空,仿佛與世人分憂愁。喬托在這裹把聖經故事演繹成一齣人間的悲劇,刻劃了失去愛子與良師的悲痛。 喬托活在中世紀末期,畫作為基督教服務,但此畫顯然已超越了宗教。
在西方宗教藝術中,哀悼基督是個流行的題材。在波提切尼(Botticelli),貝利尼(Bellini),曼坦那(Mantegna),丢那(Durer),魯賓(Rubens),普桑(Poussin)等人的作品中,都不約而同地把耶穌的遺體置放在畫面的顯著位置。
喬托創作的《哀悼基督》,首先吸引觀者注意的人物,卻是畫面正中央的那名信徒。他雙手向後撐開,身軀向前低俯,滿臉悲容,與左側两名人物的姿態和冷靜的神情,形成了强烈的對比。我們由此推測他便是耶穌喜愛的門徒聖約翰了。順著約翰的眼神,移往畫面的左下方,終於見到耶穌灰白的遺體,以及把衪緊緊摟在懷中的聖母。聖母眉頭深鎖,悲痛萬分,似乎企望在愛子的遺容找出一絲兒生命的迹象。這感人形象,可說是全畫的高潮。其餘的女信眾,甚至在低空懸浮的十名小天使,都表現得異常悲傷,喬托又為他們設計各種不同姿態,去配合哀傷的情緒。
我認為把大配角約翰置於畫面中央, 起了有如音樂上引子的作用,為全畫的高潮作心理準備,從而加强了戲劇的張力。另方面,大部份畫作多强調耶穌死亡的痛苦和聖母的哀狀,有些更跨張煽情,幾乎連嚎哭之聲都聽到了。而喬托筆下的耶穌,遺儀平靜安詳,聖母哀傷沉着,流露堅忍不凡的氣質,這無聲勝有聲的一幕,令人動容。
《哀悼基督》中各人物神情嚴肅真摯,造型像一尊尊乘載重量的雕塑。人物分左右两組,互相重叠,創造了空間的深度,使作品更具沉重感,這亦是喬托藝術的特點。離畫面最近的两名女信徒,坐在地上背向觀者,看起來像两尊石頭人,在現代人眼中,不免有點異相。但喬托的年代,透視法則、縮短法、人體解剖學等知識尚未完善,這種技術上的限制,倒為畫作增添幾分純真與趣緻,也反映了畫家的探索精神。
喬托用色珣麗和諧,躍動著美的韻律。他又利用顏色的對比與明暗,製造畫面的立體感。例如約翰的微紅衣袍,便層次分明,深淺有序。我們又從這衣袍的垂紋,感覺出它的布質較堅韌,而約翰前面的女信徒所穿的灰藍衣袍,其質料看來便像絲綢般柔軟。仔細察看,各人的衣着異常典雅,色澤高貴柔和。聖母身穿莊重沉實的深海藍袍,坐在另一端替耶穌抹香油的抹大拉馬利亞,則穿時尚的淡紅、深紅两截衣裙,這與她們的身份吻合。再細心察看,包括約翰在內的幾名信眾的衣袍都綑上金黃邊條,上面還綉上圖案花紋。當時佛羅倫斯的紡布業十分發達,由此畫可見一斑。神遊於這些美服,乃無窮享受。表現美,是畫家的天性,中世紀的畫家題材嚴受限制,但他們抓住每一個機會,把美描繪出來。況且喬托的委約人腰纏萬貫,他筆下人物的衣装,又豈能失禮?
這十多名信眾,其實只擠在畫面前場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一道斜跨畫面的矮石牆,更規範了他們的活動範圍,天上十名小天使,似乎與信眾共處在同一平面。這種空間的壓迫感,製造了構圖的凝聚感,令觀者窺全貌於一瞥。而喬托把故事安排在畫面前景,則令觀者產生錯覺,以為正在目睹一起眼前發生的事故。畫面的背景是深邃的藍。究竟它有多深?矮石牆的後面,又藏了些甚麼?我們無從得知。石牆頂端的枯樹,秃枝正在發嫩芽。有說這是伊甸園中知識之樹,而嫩芽則預示耶穌的復活。無論代表甚麼,在我看來這棵樹是藝術上的需要,它與左下方那組站立著的信眾遥遥呼應,起了平衡畫面的作用。
談完人間,轉往天間。據說天使是上帝的使者,但亦排資論輩。 《哀悼基督》的天使,大概屬於天使世界的後輩, 他們自成一組,與地上的信眾一起哀悼基督,構成了畫面和諧之美。也許喬托旨在譜寫了一幅「天人共哀圖」,然而生活在太空時代的觀者,又有什麼感受呢?
遠觀之,他們活像一群活潑可愛的小飛俠,震動著雙翼,自由自在地遨遊。近細察,甚至利用放大鏡去看一看,他們卻長着成人臉面,表情悲痛欲絕。每名天使都有獨特的姿態。有些往下俯衝,有些懸游於半空,其中最特別的一名,竟像在做柔軟體操般把腰往上抝,要知道浮在空氣中做這個動作的難度多大啊。小天使們的造型與地上人物一樣,具重力感,空氣的浮力能乘載他們嗎?我不禁聯想翩翩,也不禁要問,究竟喬托在想甚麼…………。
突然,我發現一束强光自西北方向射向畫面,把信眾、矮牆、以及耶穌蒼白的遺體照得透亮。這是陽光?天堂之光?抑或是舞台的燈光?霎那間,我給弄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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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釋《哀悼基督》__吳榮欽
喬托的這一幅《哀悼基督》是畫在帕多瓦的阿雷那小教堂(Padua,ArenaChapel)的壁畫。這是用「濕壁畫」(Fresco)的技術作的畫作。所謂「Fresco」是義大利語,即「新鮮」的意思。 當畫家把色彩顏料用水稀釋塗到濕灰泥上時, 顏色就被濕灰泥吸入表面, 當牆變乾硬時,顏料粒子會與石灰粒、沙粒、灰泥牢牢結合在一起, 就成為牆壁的永久部分。因濕壁畫不是外加的一層塗料, 而是牆面的一部份,所以顏色能抗老化而持久,鮮艷如初。
這是幅戲劇性濃厚,卻又富有強烈感染力的畫作。畫面的左下角是整幅畫的主題所在,在從十字架上解下的耶穌的遺體周圍,是一群絕望的女聖徒和使徒們。喬托將景物安排在他度過年輕時代的托斯卡納(Toscana)山岩下,畫面中沒有任何多餘的細節,而沉浸在痛楚中的主要人物,表情哀傷但都帶著高貴的節制,哀而不怨,傷而不發,這使人們回憶起最偉大的古典傳統。
耶穌沒有被安置在畫面的中間,而是在左下角,祂赤裸著身體,瘦削而輕飄的身軀,予人一種喪失了生命的無力感的形象。聖母瑪利亞用手環抱著祂,俯著頭,悲悼的眼光落在耶穌的臉上,抱著祂的雙手,那姿勢就如當年耶穌出生時她抱著祂的姿勢一樣,這個畫面被稱為「聖殤」。一位只看見長袍,而看不見臉部表情的女聖徒,則托著祂的頭;另一位也是背身而跪坐的女聖徒則托著祂的右手。儘管看不見她們的臉,但從她們低垂的頭,傴僂著的後背,這表示了她們正在為耶穌的死而忍受著無窮的悲哀。圍在耶穌的身旁,正面的兩個女聖徒,坐著的那一位用雙手托著耶穌的腳,俯身向前的那一位用手托著耶穌的左手,耶穌的手腳上依稀可見曾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傷痕。她們眼睛低垂,臉上的悲哀之情是深沉而凝重的。
畫面的中心就由這裏再向後移,聽聞耶穌的死訊而趕來的聖約翰,他俯視著耶穌的遺體,雙手驚疑地向身後伸開,姿勢毫不矯揉造作,卻有一種肅穆的氣氛,表示了他對耶穌的死的吃驚和悲哀。聖約翰對面站立的女聖徒,她悲哀的俯首注視著耶穌,右手則向後面的人群揮示,要人們保持肅靜以免騷擾耶穌的安寧。她身旁的另一位女聖徒雙手合拾,捂著嘴,強抑著悲傷的哽咽;約翰身旁的兩位男使徒站立著,側首望著耶穌的遺體,深沉而無奈的悲傷刻在他們的臉上,正是我欲無語問蒼天。
畫面上方的天使們,是唯一用紛亂的形式來表示哀傷的,正如喬托作品中大多數的天使那樣,他們看上去好像沒有腿,他們的長袍向後飄了起來,就好像被風吹起來一樣,天使飄蕩的姿勢各異,這既是藝術表達的多樣化,復是表現他們為耶穌的死而悲傷失控,紛亂的天際景像,為沉重的人間籠罩了無窮的悲哀。
背景中的山崖,從右向左而下,像一支利箭般,直指畫面左下方的中心部分,也就是基督的屍體。山崖把畫面劃分成兩個三角形,下面的三角形面積較小,卻是畫的主題中心所在;上面的三角形面積較大,在於表現群山和天空的高遠。山巔上的一棵枯樹,其枯枝殘葉把天空和地面聯結在一起,微微扭曲的樹枝,又如人們舞動的手臂,它們正在向天父祈求耶穌的復活,這該是聖經中的希望之樹吧!
在這幅畫中,喬托充份運用了手的表情達意的作用。聖約翰的手,右臂省去了很多的描繪,而以張開著的雙臂,來表示心中的絕望;女聖徒們托著耶穌頭部的手,充分顯出哀傷的抖顬;站立在聖約翰對面的女聖徒,舉手向後面的人們示意肅靜的手,表現了在悲傷中仍不忘節制的心思;她旁邊的另一位女聖徒合拾的雙手,表示了她在悲傷中不忘向天父祈求的虔誠;兩位男使徒,其一右手輕握藏在袖中,左手握著衣襟,一幅強忍悲傷的姿態;另一則雙手低垂互握,表現了悲傷卻又無奈的無助感;基督的雙手和雙腳,無力地低垂,像徵著生命的消逝;而最值得一提的,是聖母瑪利亞愛撫般摟著耶穌的脖子的那雙手,那對兒子的温柔鍾愛,對耶穌的崇敬,盡在不言中。
然而,這幅畫真正強大的感染力,還是來自於那些體形真實、衣著樸素、而又氣質高貴的活生生的人物,他們實實在在、活靈活現地,讓觀畫者能夠真實地感受到,他們對耶穌的衷心敬愛。
這幅畫中,我們還可以感受畫家對氣氛的營造的匠心。畫面中由上而下灰碣色的山崖,山崖遠處的枯樹,遠方深寶藍色的天邊,這些畫面,營造了一種蕭瑟、孤寂、沉鬱而又悲哀的氣氛。天上為表示悲悼的紛亂的天使,與地上圍著耶穌遺體沉痛靜默的人們,形成了一種動與靜強烈的對比,從而突顯了哀悼的主題。
喬托生於歐洲早期的文藝復興(The Early Renaissance)時期,熟悉這個時期的人都會知道,在這個翻天覆地的時期,繪畫藝術也起了很大的變化。這時期的藝術作品雖然還沒有完全成熟起來,但是這卻可以說是文藝復興藝術的基石。在題材上,她基本繼承了中世紀藝術的傳統,以表現神、表現基督信仰、表現聖徒事跡為主。在藝術技法上,此時的藝術開始趨於成熟。最明顯的就是數學上的線性透視法(Linear Perspective)在繪畫上的應用,增強了空間感,使物體真正地立體起來了。另外,對於光線的處理也開始趨於人文化,強烈的明暗對比增強了戲劇感。在這幅畫作中,喬托就是採用了透視法,增強了空間感,再加上衣紋的陰陽面,使整幅壁畫有了很強的立體感。
這幅畫,喬托大膽地突破了教會繪畫傳統,不是圖解式的,而是以逼真生動的形象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悲悼耶稣的情景。通過喬托,整個繪畫的概念改變了:繪畫的不再是用圖像來寫作或複述文字内容,而是通過想象創造使故事在我們的眼前重新演現。也許,透視法在希臘繪畫中還只是一個單純的技巧,但在喬托確立了定點透視之後,它就成為一個改變繪畫觀念的重要的革命因素。這是這幅畫的另一個價值。
Comments
Comment from 芬
Time: October 12, 2011, 4:12 am
嘩!一幅教堂的壁畫原來有這麼多的睇頭。
喬托的作畫心思和表達手法真的不簡單。
多謝兩位的分析。
期待下一幅 “一畫二談”。
Comment from Ching Yeung Russell 楊青
Time: December 17, 2011, 12:15 am
讀了两人之画評, 令我十分慚愧. 我對画作沒有知識, 只是直覺上看來順眼便是好,卻道不出所以然來. 我一边讀–边返過來再看画作, 不禁對你們的品評拍案叫絕, 心底不禁叫道: Oh, 原來如此.
順道一提, 吳君執筆寫作數十年,作品縱橫四海, 故文筆有目共睹, 只是對修讀化學的翟君之文釆十分佩服, 使我大有面紅耳赤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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