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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菲菲四周年祭

菲菲,不經不覺又一年了,今天是你離開我們的第四個年頭了。你的音容,卻仍是歷歷如新的縈繞在我們的心田;你的往日趣事,仍津津有味的時刻掛在我們的口中。每次想起了你,我們心中仍是一陣陣的痛,我們也真的想不到,一隻小狗,卻能如此地牽動著我們的心,四年的歲月,人事的變更,都無法稍減我們對你的愛,對你的思念!

菲菲和Grandma

這個星期一吃早餐時,Grandma 不經意地瞄了掛牆曆一眼,幽幽地說,這個星期五就是菲菲逝世的四周年了。一時之間,本就平靜的早餐變得更沉默,我們是在沉痛的心情下完成了早餐的。

其實,親戚的兩隻小狗已分去了我們很多的注意力。特別是Mocha,牠那種善解人意,那種頑皮,那種對Grandma的撒嬌,都很像你。Grandma 常常說,牠可能就是菲菲派來安慰我們的小精靈,是麼?真的,前天牠來我們家暫寄數個小時,牠就如你一般的緾著我。不,比你更甚,你是每隔半小時就來我的書房叫我帶你出外逛或是上樓餵你食物,牠則是隔一兩分鐘就來,發出各種奇怪的話語要我上樓給牠東西吃。牠真的使我們更加想起你,所以,面對牠,我們很是快樂,但當牠離去後,我們又失落了,變得更加懷念你。

菲菲,為了減輕對你的悲傷,我們這幾年來都盡量彼此安慰,彼此鼓勵,但仍是放不下你。這幾年來,我們也試圖多些離家到處旅行,藉此暫離現實世界,但無論離家多麼遠,無論旅行的節目有多麼多姿多釆,只要一靜下來,心裏不禁又想起了你。記得八月底到三藩市,有一天我們帶著 Bear到漁人碼頭行,也拍了很多照片。事後Grandma 看著照片,心中卻又想起了那一年我們在三藩市帶你到海旁的情景。每次去三藩市,我們一經過那個奪去你生命的小公園,心就如刀絞般的痛,望著那裏的小狗,不其然想起你和我們在那裏跑跑跳跳的往事,憶想你在被大狗襲擊下的無助,這時,我們的心就情不自禁地痛了起來。

菲菲,我們理智上也知道這樣的悲傷於事無補,也知道你不想我們長期活在悲傷悼念之中,但感情上總不能擺脫這種沉痛的哀悼。我想,這是我們對你的愛已深植在心田中,不斷地根深蒂固,至死方休。

但願你在天上快樂平安,更期望有一天我們也上了天,再續我們未盡的緣份。

10、The Steins Collect 參觀記

這一次到三藩市,剛巧遇上了三藩市現代藝術博物館(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正舉辦The Steins Collect展覽,展出了Steins家族收藏的二百多幅現代繪畫的傑作,包括了七十五幅馬蒂斯(Henry Matisse)的真跡,四十五幅畢加索(Pablo Picasso)真跡,以及如Paul Cezanne, Pierre-Auguste Renoir, Juan Bris,Francis Picabia 等現代畫大師的作品,這是北美近期一個現代畫作品數量和質量都最多最高的展覽。我們到了三藩市,當然也不容錯過。

我先後在那裏參觀了兩次,前後共花了七八個小時,站在琳瑯滿目的大師作品前,神遊於他們的藝術之旅中,這確是一種難以言傳的享受。

Steins家族在一九〇〇年開始就由美國前往巴黎居住,其間雖也經常返美,但基本上以巴黎為主,直至一九六〇年才再搬回三藩市定居。在巴黎期間,他們每星期六在家中舉行藝人聚會,這就是以後的所謂文藝沙龍了。這段在巴黎的期間,正是馬蒂斯和畢加索由初始至成熟各個時段藝術風格的轉變時期,他們兩人都是Steins家族文藝沙龍的座上客,與Steins家族的成員成為了好朋友,所以,Steins家族收藏他們各個時期的畫作至為齊全。

包括了馬蒂斯由初期至晚年的創作的七十五幅畫作,充份體現了這位印象派大師的藝術風格。他初期大量接觸印象派、後印象派、新印象派的作品,從各種風格汲取營養。無論是風景畫、人物畫、靜物畫,都以形體簡單,色彩鮮明為特點,用誇張的色彩和奔放的筆觸塑造形體,這是「野獸派」畫風的奠定。這類作品乍看似乎草率粗放,事實上,在「亂塗」之中顯示出畫家的敏銳性和豐富的創造力:直接從顏料管擠出的色彩,本意已不是再現客觀物象的視覺真實,它變成作畫人追求內在情感及自我表現的手段,並在形式上探索一種新的受色彩運動制約的繪畫空間。至於畫技的運用上,他也開始嘗試由線條變成無數的點塊,營造那種奇幻而又迷離的意境。

在他的芸芸作品中,最吸引人視線的是那幅題為「戴帽的婦人」(woman with a hat)
帶帽的婦人
這是他為妻子畫的畫像。馬蒂斯帶來色彩很大的革命,他在頸部陰影的部分,反而用非常明亮的橙色,臉部暗面也用明度很高的藍,完全不照傳統的方法用色。馬蒂斯的妻子在巴黎開女帽店,專為仕女們設計帽子。所以馬蒂斯在為妻子畫像時,會對妻子的帽子部分,比一般畫家作更精細的描繪。

這幅畫,基本上以點和塊為主,幾乎看不見線條的表達,在色彩極其強烈的對比中,突出了女士的主題,她斜倚著,手拿的絹扇幾乎遮住了整個胸部,眼望前方,好像也為畫家的這種大膽的用色而驚詫著,那紛亂的背景,加強了那種奇幻的氣氛。。

畢加索的四十多幅晝作,包括他早期,藍色時期,玖瑰時期及立體時期的作品。從這些作品中,充份表現了畢加索那種不斷求變求新,努力不懈的追求精神。

boy leading a horse
在他早期的作品中,最受注目的那幅高七呎多的巨作《男孩倚著馬》(Boy Leading A Horse),那揚蹄的駿馬,和那全裸的男孩,肌肉健碩的馬,與那仍在發育中的男孩,形成了一個健碩與柔美的對比,這幅氣勢萬千的油畫,創作的時期應與他那幅在拍賣會中創下天價的《男孩和煙斗》同個時期。在這一批的早期作品中,還有幾幅女體的半裸畫最是精彩,在薄紗之下的女體,那種柔和的肌膚結構,飽滿的體態,柔美的神情,都傳神地被表達了出來。

從畢加索的畫作中,我們看到了一個藝術家努力突破,多方面汲取養料的學習精神。他的藍色時代,汲取了東方藝術的養料,作品中具有日本、印度和中國藝術的面貎。他的一幅用鋼筆繪畫的公雞簡筆畫,雞的神情、舉動,和齊白石的水墨畫極相似,可見藝術家在取材方面的共通。

此外,他也汲取了印弟安的藝術的精粹,他的《睡著的女人的頭》(Head of a Sleeping Woman)
head of a sleeping woman
那簡約的線條,堅硬的輪廊,都是印弟安木雕的藝術精華。

最引起爭論的是畢氏的立體畫(Cubism),這是一種概念性的繪畫法 ,利用變動的觀點,將種種面貌描繪在畫布上;將三度空間的對象壓扁成各種形狀,在畫布上舖排開來,從不同角度描繪事物,也探究他們在時空中的運動。

並不是人人都能接受這種畫作,Stein家族的兩個主要成員Leo, Gertrude也因為對這種畫的好惡而分裂。

老實說,以前我對這種立體畫並不喜歡,現在用較開放的心態來面對,則發現其中也有其真趣,而這種藝術表現的意念,現在已廣泛地應用到視聽藝術中,只是,將之用拼圖的方式拼湊在同一個平面,則較難令人理解而已。

這次的展覽中,也展出數量不少的立體畫作,其中畢氏的《建築師的桌子》(The Architect’s Table)是 cubism的經典。
the architect's table

建築的素材如門柄、木柱、磚頭、欄杆,建築物的招牌,則師的建築圖卷,繪圖工具,甚至名片等,全被拼在一個楕圓形的平面上。表現了一種意在畫外的情趣,這種情趣,要用想象力才可以一窺內裏的趣味,我覺得,要屏棄以前欣賞繪畫的慣性,才能從中了探究畫家的創作精神。這也是這一次參觀所得到的一種提升吧。

展出的畫作當中,另一個留下深刻印象的畫家,是曾經深深地影響了馬蒂斯和畢加索的保羅.塞尚(Paul Cezanne),他的畫風被列入後印象派。他對畫作有一番精警的理念:「線是不存在的,明暗也不存在,只存在色彩之間的對比。物象的體積是從色調準確的相互關係中表現出来。」

他的畫作就是貫徹了這種理論,展出的數幅作品中,我最喜愛的是《淋浴者》(Bathers),
bathers
晝中的一群男女淋浴者面對小河,只見背部,但那強健和柔和的肌膚,卻很清楚地表現出男女的不同,這些浴者的身軀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擺,充分顯出了內在的動感和心中的喜悅。背景的樹,葉子鬆朦而飄搖,與淋浴者的姿態相融合,人體橙黃色的明亮色調,和背景藍色的陰鬱色調,在對比中將淋浴者的喜樂與大自然的深遠襯托了出來,這就是他所強調的「明暗也不存在,只存在色彩之間的對比。物象的體積是從色調準確的相互關係中表現出来。」這幅畫的精采之處全在於那豐富的內蘊和靈動,直教人有淪肌浹骨,有餘而不盡之嘆。

能參觀The Steins Collect,觀賞這麼多的現代畫大師的作品,這是難得的一次機緣,這一次的展覽,無形中提升了自己對現代畫的欣賞水平。

67、偶遇的緣份

這次的三藩市之行,意外地和闊別了二十年的舊同事,畢業了二十多年的舊學生見上了面,想不到離開香港近二十年,卻能在地球的另一端和她們會面,也可謂緣份不淺了。特寫此文以誌。

其一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早上在離家前往機場時,把我即將到三藩市的消息刋豋在Facebook中,用意是通知朋友們,我將會離家渡假。下午二時到了三藩市機場,在等待兒子來接機的空隙上網瀏覽,發覺在FB中有學生告知我,Miss Lai 和她的女兒這時也在三藩市參加演出。這是令人喜出望外的消息,黎錦兒老師與我同年加入公理任教,直至九〇年女兒到波士頓唸書她才辭去教職,前往美國陪著那時仍是小學六年級的女兒,此後一直沒有聯絡,只從其他同事的口中知道她的女兒學而有成,如今是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九六年我離開香港,間中也有返港,大約在二〇〇〇年吧,有次在舊同事的口中聞說她在女兒成材之後功成身退,也返回香港了,但卻一直未再見面。上月底我和親戚一起到尼加拉瓜大瀑布旅行時,住在多倫多的公理舊生曾邀我到那裏一晤,並告知Miss Lai 也在那裏,但我因行程早已安排,加上一行十數人,總不能要大家遷就我一人,所以那次仍是緣慳一面。如今知道她也在三藩市,當然不能放過見面的機會。於是,我在機場即時在FB中請那位學生告知Miss Lai 的聯絡電郵以資聯絡。

    到了兒子的家,我急不及待地打開電腦,獲知Miss Lai 的電郵地址後,立即寫了一封電郵並附上我的電話,請她和我聯絡。晚上,我們在外面吃晚飯之間,她來了電話,邀請我在明天出席她們的音樂會,可惜兒子在我們來三藩市之前早已安排並預定了酒廠和餐廳,在當天要到Sonama一行,所以仍是緣慳一面,不能一聆她的精釆演出,雙方只得留下了電話號碼約定稍後再作聯絡。

    星期日傍晚,從Sonoma返回三藩市途中,當車子經過金門大橋時,我致電她,原想約她晚上在她的友人住處附近共晉晚餐,可惜她在音樂會後有個慶功晚宴,所以又未能見面。我知道她於下星期二離開三藩市,換言之,也只賸下明天一日的時間有機會見面了,只是她的朋友明天已安排她在三藩市參觀各景點,而我們也將到三藩市現代藝術博物館(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參觀一個收藏家的展覽,時間真的緊迫,她在電話中表示如果大家都難以安排時間,那就待下次有機會才見面吧。下次?那可能要再等多二十年了吧!我當然不想放過這難得的會面機會,於是幾經安排,終於約定在下午時份於downtown見面。

    星期一上午,我們到博物館參觀The Stein Collects,儘管名家的真跡非常吸引,但我念叨著下午的約會,不敢專注欣賞,在博物館中逗留了四個小時就急著出來,找到附近的一間嘆high tea的地方後,就致電與Miss Lai 聯絡,然後走到Macy 的門外與之相會,邊行邊談地來到餐廳。

    甫一見面, 我驚奇於Miss Lai 的駐顏有術,分別二十年,但她仍如既往的明麗,歲月在她的臉上好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故人相見,有談不盡的話題,大家都為這一次的異地相會而感高興。相聚的時間雖僅四十多分鐘,但也已是很難能可貴的了。
    與舊同事

    早在知道我將與Miss Lai 會面的FB公理舊生紛紛留言要我拍下我們的近照,這當然不能使他們失望,事後我將相片刋登在FB中,舊生的反應非常熱烈,很多學生還記得她為學校譜寫的《清潔校園歌》:「我們要愛護公眾的地方, 環境要美化, 心靈要潔淨…..」這歌曲喚起了很多昔日合唱團同學的記憶,她們寫道:「作為合唱團的成員, 無法忘記Miss Lai 為學校合唱團特別安排在午膳和課後操練, 結果獲得校際合唱團獎, 難忘。」曾在她的提携下,現在在紐約成為專業歌唱家的朱佩舜留下了這樣的留言:「nice to see you both! I miss Ms. Lai a lot. Ms. Lai was truly my first manager for my music work in Kung Lee. Haaaa! Love my time at Kung Lee (^_^) I wonder if the 雲天徑long never ended stair is still there??」看到這些留言,不禁使人回憶起那段融洽的師生關係,相信Miss Lai 在看到這些畢業了二十多年的學生仍如此懷念她,甚至連她譜寫的歌曲也仍能記憶猶新時,心中必定非常的安慰。

    其二

      感謝Facebook,使我能有機會和離開學校二三十年的公理舊生再度聯絡,在與我聯絡的近二百個學生,他們畢業的年份由七五年至九六年,這些學生,我大部分都能記得他們的姓名,他們的容貎,他們在學校時的乖巧和頑皮,甚至我為他們起的花名的緣由。閒時隨意翻看他們的近況,甚或和他們討論一些人生經驗,為他們解答一些人生方面或學術方面的問題,真有當年批改他們的「生活隨筆」的意味呢。

      在網上是經常有溝通,但我總沒有計劃和這批分散在五湖四海的學生相見,因為我是一個不想太過令別人麻煩的人,想到別人在工作之餘,還要抽空來和自已見面,那是一件頗大的負擔。

      半年前,鍾明心在FB上找到我,和我通了訊,我知道她住在灣區,她知道我有時會到三藩市,就要求我找機會和她見面。她是在八六年畢業的,是我最後做班主任時的學生,我做了她中四、中五二年的班主任,教她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兩科,所以算是非常熟悉的學生。我雖答應她會找機會和她見面,但心中總是知道這個應允很難達到。因為我到三藩市只為探望兒子,所有的節目全由兒子安排,平日連在三藩市和灣區住的同學和朋友也難得聚聚。同時,因為我對在三藩市那種高陡傾斜的道路上駕車懷有戒心,平時只當兒子是司機,自已絕不沾手,如果要見人,不駕車就不方便了,如果每次都是要別人駕車來接送的話,那未免太過麻煩了。所以,答應了之後也是心中無底。

      大約二個月前,葉綺華也在FB與我聯絡,她是八三年畢業的,屈指一算,已有二十八年未見面了,幸好我的記憶力仍不錯,仍能記得她在學生時代的樣子。她也住在灣區的San Jose,所以也對我說如果到三藩市時一定要和她見面。

      當她在FB中獲知我到三藩市時,就再次請我抽空和她見面,還附上了聯絡的電話號碼。在她們的盛意拳拳之下,我也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抽空和她們見見面,但如果分開來見面的話,則太花時間,所以我就對她們說想她們一起約時間,她們反正是校友,見見面也不錯。葉綺華還說約另一位同學陳淑慧同來,我一時之間也不記得她是怎樣的樣子了,後來再想了一會兒,噢,是臉圓圓,常常面露微笑的那個小女孩。

      她們約定星期日(第二日是labor day假期)晚上六時半來接我,她們從灣區要駕車約一小時才能來到三藩市,所以要在五時就出發了。六點半,鍾明心來電說已在我樓下,因她們買了些餅食要送給我,我立即落樓,鍾明心和葉綺華在樓下,一見我,先親切地擁抱一下,將一盒餅食和朱古力交給我。我突然感到手中的餅食異常的重,這是一種感情的因素使然吧。

      我們上了車,陳淑慧做司機,原來她和鍾明心是同事,但不知道原來還是校友,直至如今才知道是自己的小師妹,這可也是一種緣份了。一行人談過不停,並不覺得三藩市交通的擠迫了。

      她們請我到嶺南小館晚膳,這是我每年來三藩市都要到的中餐館,邊吃邊談,談以前的學校生活,但更多的是談彼此的現況,雖是分別了二十多年,但見面後感到很親切,雖然她們已是成熟的女性,葉綺華的女兒已是大學二年級生,而陳淑慧的也已在唸第十一班了,但在我的眼中,眼前的三個學生,仍如昔日的小女孩一般。
      與舊生相聚

      談談說說,不覺時間的消逝,這時突然感到周圍一片靜寂,方才發覺全層樓只賸下我們這一枱了,已是晚上十時過後了,我們匆匆結束了這次的會晤,她們又再送我返家然後才再駕近一個小時的車返回各自的家中。臨別時,鍾明心還對我說,如果我有時間,她明天還可以再來陪我,我當然不會要她把寶貴的假期全花來陪我,但還是很感謝她的體貼。

      以前我總是怕為別人添麻煩而失掉了與舊友舊生晤面的機會,如今想來,相見就是有緣,以後得改改這種想法了。

66、 試酒記

加州的紅酒質素頗高,釀酒廠集中在Napa, Sonoma二地,這兩個地方都在三藩市北約五六十哩的山谷,駕車需時只約四十五分鐘至一個小時,所以,這幾年每次到三藩市探望兒子,總要他駕車載我們到其中一個酒廠試酒吃飯,在那群山圍繞,葡萄青翠的環境下試酒進餐,消磨閒暇的一整天,誠人生一樂。

去年我們去了Napa,今年也就轉去Sonoma。Sonoma的名氣沒有Napa大,但那裏有些酒廠的出產,質素比Napa好,而且便宜。我們在中午十二半才從三藩市出發,一行三人一小狗,因是星期日,交通比平日暢通,一路瀏覽著沿途的山山水水,車行四十五分鐘就到了Sonoma downtown。這是一個很有獨特風味的市鎮,店鋪圍著公園而建,食肆林立,行人帶著狗兒悠閒地坐在餐室外的露天座位上嘆著美食醇酒,狗兒則在地上或躺或坐,或在地上四周覓食,人狗各適其式,樂也融融。

我們在前年也來到這裏吃午餐,在這裹流連了數小時,深為那種在純樸中卻又富有活力,繁榮中卻又富人情味的風味所吸引,如今故地重臨,更感親切。上次我們沒有帶小狗,在一間很著名的餐廳訂了下午二點半的位子來吃「午餐」,對那裏的美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如今因為帶了小狗,只能找dog friendly的餐廳了,於是我們到了Sun Flower餐廳,我們坐在餐廳的後園,進食這餐廳最為著名的烤鴨胸三文治,果然名不虛傳,鴨胸烤得剛熟,一口咬去,肉汁豐富,鴨的獨特騷味混和著燒烤的煙火味,加上特校的汁液和鮮脆清甜的羅馬生菜和火箭菜,口感的層次非常的豐富,令人回味無窮。

午餐後,我們起程往釀酒莊參觀和試酒。這一次我們去的酒廠叫著Gundlach Bundschu (http://www.gunbun.com),這是有153年歷史,已經營了六代的酒廠。酒廠佔地230英畝,種植的葡萄園由山谷向山坡蔓延至1000 呎的高度。我們事先已報名參觀,原本Cave Tour 不能帶狗的,後來卻破例讓我們把小狗帶入酒窖,我想,可能是那個司機兼導遊的看見我們的小狗精乖伶俐,所以也就破例了,我們的小狗可能是這個酒廠唯一進入他們的酒窖的小寵物。
小狗Bear

我們到了山腳下的酒廠試酒室不久,負責帶我們進行酒窖之遊的司機兼講解員帶著我們坐上一輛由越野軍車改裝的越野車,車廂被改成兩排靠外的座椅,這一行除了我們一家三人一小狗外,還有兩個來自賓夕凡尼亞州的女士,兩位來自加拿大的男士。

車子向著陡斜高聳的田間小路行進,顛簸得如同坐著小搖籃,就這樣一搖三擺地向上而馳,車在泥路上奔馳,一股黑煙從車尾揚起,遮天蔽地的看不見了車尾的景致,當年讀《虬髯客傳》有所謂:「黑煙滾滾東向馳去」之謂,我想拿來形容現時的景像,再也恰當不過了。

司機充當著導遊,邊駕駛著車子邊向我們介紹講解,從他的口中,我們知道沿途的葡萄園,由於地勢高低,水土和受光都有分別,加上葡萄藤年歲的不同,所產的葡萄各自不同,而根據它們的特性,釀成不同品種的紅酒,這是一門很專深的學問,我們面對著一片一望無際的葡萄園,聽著他的講解,雖也僅是一知半解的,但也興味無窮。
葡萄園

車行約半小時,終於到達酒莊的最高處,司機把車子停下,示意我們下車,我們在高處極目遠眺,只見葡萄園一行行整齊的沿山坡而下,整個山谷都是綠油油的葡萄,看著這滿坡滿谷的葡萄,心中不禁湧起小時唱的歌﹣﹣《滿山葡萄紅艷艷》,那熟悉的旋律頓時在腦中響了起來:

    「(男)满山的葡萄哎红艳艳,
    摘串葡萄哎妹妹你尝鲜,
    靠近身边问一句哟,
    这串葡萄哎甜不甜?
    (女)手接葡萄哎放嘴边,
    颗颗葡萄哎情意绵,
    转过脸来答一句哟,
    早摘的葡萄还不够甜,
    早摘的葡萄哎不够甜哎。
    (男)东边乌云哎西边明,
    又想落雨哎又想晴。
    (女)花苞先要雨来洒哎,
    雨洒花醒天就晴,
    雨洒花醒哎
    (合)天就晴,雨天晴,亮晶晶,
    哥有意来妹有情,
    今年情意种下地哟,
    来年成树好遮荫。」

正沉緬在少年時代的輕狂之中時,司機從車廂中取出酒杯和紅酒,我們各取一隻酒杯,司機在我們的杯中注了紅酒,這是酒廠出產的Chardonnay,我們一邊品嘗一邊聽司機介紹,在葡萄園中品酒,這是一次頗特別的經驗。
山頂試酒

司機要我們走到葡萄園中,近距離觀看累累果實的葡萄,並隨意摘著葡萄嘗嘗,這些葡萄和我們平日在超市所購買的味道並無兩樣,只是皮厚了些而已。
葡萄

跟著,我們又再上車向山坡下行進,車子風馳電掣地馳向山谷的底部,在那裏我們又再摘取這些谷地的葡萄入嘴品嘗,老實說,我對這些不同高度的產品並分不出甚麼不同,可見我的味蕾還是遲鈍了些。稍後,我們又再上車走向在山洞中的酒窖。

這酒窖築在山腹中,清涼陰暗,有如戰時的防空洞。酒窖佔地頗廣,灣灣曲曲的數條走道,走道的兩旁整齊地擺放著橡木酒桶。走道的交滙處設有酒吧,酒杯和美酒早已陳於吧枱上。我們來到吧枱,司機已在酒杯上注入紅酒,介紹這酒杯中的紅酒,我們取上酒杯,隨意搖著杯子,觀賞玖紅的酒在杯中留下的酒痕,再湊到鼻前聞著酒香,然後細意品嘗,試完一種,再試第二種,接連之間,就試了三種不同的品種。
酒窖試酒
酒窖試酒之二

試完酒後,再在那裏隨意瀏覽了一會兒,然後再坐車返回山腳下的試酒室。在這裏,我們又再試了兩種不同的品種, 至此,這酒廠的六種產品都叫我們全試遍了。六種酒分別是:Chardonnay, Bewurztraminer, Pinot Noir, Cabernet Sauvignon, Vintage Reserve。我對Vintage Reserve 特別感興趣,酒醇而厚,果味芬芳; 妻則徧愛Carbernet Sauvignon,雖沒有前者那般的厚,但果香味更濃。酒各有性格,所以也各有人所好。老實說,這裏所出產的六種酒,每種的水準都很高,每一種都值得品嘗。
在試酒室

這樣的Cave Tour每人收費五拾元,其實也算是物有所值的了,一個專業人士為你駕車解講,每人遍嘗六杯不同品種的紅酒,這五拾元花得並不冤枉,何況如果你加入他們的公司wine club,每年以八折購買它們四次的紅酒(每次四樽),那這五拾元就可以豁免了。這裏的酒並不貴,八折後平均三四十元一樽(Vintage Reserve則要八十多元一樽),每次連郵費也只不過接近二百元,這個價錢在外面根本買不到同樣級數的酒,所以,大部分參觀者都會做它們的member。

到了三藩市或灣區,千萬記得到Napa 或Sonoma 一行,花一整天在酒廠試酒,享受加州陽光,該是人生不能多得的經驗和享受。

8、悼施能銘

八月十四一早(香港時間八月十四日晚)接到陳明鋒的電郵,得悉施能銘因心臟病逝世,心中頓時如垂了一塊鉛塊般沉重,海外各好友都通電通郵,悼念這位昔日的好友,也因此,掀起了塵封的往事,幾天來,一閒下來,與能銘一起的往事就如一幕幕的電影般湧上心頭。

與能銘相識四十四年,其間可憶者,可記者,何只千萬!

他與我同年入讀中文系,因為他的坦誠,他的隨和,我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在入學不久當選為系會副主席,負起了團結系中同學的責任,搞了很多活動。能銘是我的好拍檔,總是任勞任怨地做其名譽「總務」,野火會時我負責買食物腌食物,他則負責買炭抬炭,凡是粗重的工作他都幹,於是,百花林、大網仔、橋咀、龍蝦灣,都留下了我們青春的歲月,都蕩漾著我們的歡歌笑語。這些歡樂的片段,背後都飽含著能銘的默默奉獻。

有段時期,同學們經常爬過獅子山,到沙田踩單車,到馬料水扒艇仔;或是乘車入元朗,到泰園玩水上單車,到譚少珍的家擺龍門陣,到洪水橋張士雯的家吃茶瓜。這多姿多采的活動之後,我們總會在外面晚膳,於是,為眾人𢳂湯,收錢計數,又是能銘的工作。他,就是以他的無私奉獻,以他的「抵得惗」而贏得同學的敬重。

那時我也拉他到學生報任編輯,那些最花工夫、最繁瑣的的事,又全落到他的身上,空堂旳時候他孜孜不倦地做校對,放學後他舟車勞頓地奔赴在北角和富道的印刷公司看版催版,學生報期期能準時出版,這內裏有著他的無數辛勞。這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儍事」,他無悔無怨地埋頭苦幹。這種風骨,又豈是那些只做了些少好事就要大書特書的人所能望其背項!

七〇年,為了聯繫部份大專生,我拉他加入了籌組的工作,於是,張適儀、莫婉芬、李國強、朱鑑泉、何兆佳和我們倆成了「海暉文化學社」的始創者,由租社址、籌租金、買家具、置設施,能銘都竭盡所能地參加。社創立初期,經濟來源匡缺,開源是最大的課題,除了二胡班之外,温書班也是一個重點,能銘就是温書班的主要負責,由招生、 招募導師到安排上課時間,都是他的主要工作,學習之餘,聯絡學生與導師的感情,更讓他花了無數的心血和時間。至於社每次的旅行、座談會、音欒會,他就是當然的總務,旅行時雜項的採購,用具的搬運,音樂會的票務、場刋、演出時後台的搬運,前台的招待,他都費盡心機地妥為安排。他就如機器中的一個不起眼的鏍絲釘,默默地運作,為機器的順利工作而獻出力量。

温柔敦厚的能銘,卻也有一顆熾熱的心。記得七二年六月十八日,秀茂坪雞寮因大雨而引發山泥傾瀉,無數人家破人亡。我們社除了組織同學往災場訪問外,並立即租用香港大學的陸佑堂舉行賑災義演。一向低調的能銘,主動提出組織温書班的師生演出朗誦。他就利用排練的過程調動師生對社會的關懷,記得那次他選了杜甫的《兵車行》,演出時由我和翟惠洸在幕後演奏《江河水》作為背景音樂,沉痛悲涼的詩歌牽動了觀眾的心,也使參加演出的温書班師生多了一份參預的自豪感。

七三年秋天,社的音樂會上演我和翟惠洸一起編寫的鋼琴協奏《延河暢想曲》,我邀請了一群音樂界的朋友幫忙以加強樂隊的實力,也由於這樣,演出時要招待這批朋友的飲食,後台的工作量大增。能銘除了負責票務之外,還要為場刋的廣告奔走,為聯絡琴行搬運三角琴而忙,為招待這批外援而忙,演出時他又組織了前台的招待,這次的演出很成功,是海暉建社之以來的一大盛事,相信如果沒有能銘的默默奉獻,演出未必會如此的順利。

七二年,我婉辭了鍾期榮博士請我到樹仁大專部任註冊主任的邀請,向她推薦了能銘。鍾博士請能銘在中學部任教文史科。能銘諪諪教導,以身教引導學生走向人生正途,在他春風的沐浴下,桃李蹊下芬芳馥郁,極獲學生的尊敬。他專心於誨人,十年如一日,直至文理在柴灣建校才離開樹仁。在文理他更如魚得水般落力教課,直至退休。三十多年來,在他言教身教並重之下,為社會造就了不少的有為青年。

因應形勢的需要,「中流戲劇社」、「聲藝音樂社」先後併入海暉,海暉易名旭暉,社務比前繁忙而興旺,後來,為了各自不同的原因,海暉創社的各人紛紛離開了旭暉,只餘能銘仍一如既往般默默苦幹,他是維繫海暉舊社友的主要橋梁。踏入九十年代,社團大都已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旭暉結束,能銘參預了處理社產的善後工作,他和明鋒、文闖諸君促成了動用社產,在中國大陸的窮鄉僻壤興辦希望小學的盛事,為中國貧窮地區的教育盡一分心力,這工作竟一做就十多年。我常說,做好人好事不難,難的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做好人好事,能銘的一生都在做好人好事,這是我們所深深感佩的。

不說不知,温文敦厚的能銘一直不懂君子好逑之道,這使我們這些好友為之急煞。於是由我和張適儀權作冰人,為他和珍瓊撮合,一段美滿婚姻由是產生,他們風雨同舟,在漫漫的人生路上相扶相依,每想至此,我就深感欣慰。現在能銘遠離了,悲傷是免不了的,但我深信,珍瓊定能從悲傷懷念之中走過來,堅強地繼續能銘未完的路,這是能銘的心願,也是我們一班好友的期盼。

僅以下面的輓聯為能銘送行,願他的高風亮節永遠活在我們的心坎。聯曰:

憶風華正茂 侶同儔 揚正道 獅山遠眺 沙田飛舟 勞怨不辭君稱能
念韶光漸去 沃桃李 倡國是 海暉建社 僻壤興學 貲力兼施眾謳銘

20(b)、花膠燜雞,暨紀念厨仙萍姨媽__翟惠洸

把剛做好的花膠燜雞煲端上餐桌,香氣四溢,熱氣騰騰,洋女婿以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问道,〝這是甚麼菜呢? 〞 。其岳父急不及待地搶答,〝其實那是魚肚而已〞。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不出所料,女婿聽罷面有難色地說,〝I don’t feel comfortable eating it, but I will try the sauce〞。一羹下肚,他不禁驚歎起來,〝Wow!我從沒嚐過這麽美味的汁! 〞。我想,如果他能摒除心理障礙,去嚐一口煙靱軟滑,吸盡雞、瑤柱、花菇等精華的花膠朶,那就更能領畧這道菜的精粹了。中華民族善於化腐朽為神奇,又深諳舞文之道,乾鱼肚發透煮軟後,也真像朵膠質的花啊!

我們的祖先於一千六百多年前便懂得把魚鰾乾瀝製成花膠。花膠含豐富膠質和蛋白質,據稱有滋陰補腎、固本培元、養血美顏等等效用,是超級補品之一。年青時,身邊的長輩常對我說,〝惠洸,花膠很有益,要常煲來吃啊!〞。我一於支吾以對。唉!管他有益沒有益,整天為口奔馳,養兒育女,連睡覺的時間也不夠,哪有心神去發花膠?霎眼間幾十年過去,兒女已各自成家,與老伴過上了悠閒的生活,偶爾倒會做花膠湯或煲,增添生活情趣之餘,也讓孩子覺得這老媽還是頂有用的呢。幾年前在香港永安公司地庫的乾貨部買過只售八十港元一包的小花膠筒,最近在温哥華烈治文的帝國超市買了四條較大的花膠筒,竟盛惠九十八加元一磅。一星期後再到該店買菜,發現它又漲價二十五巴仙!弄花膠慰勞家中老幼,可謂物重情義重也。

做菜講「手勢」,每人的手勢都不同,一如演繹音樂。同樣一首蕭邦小夜曲,Horowitz與Rubinstein給人的享受就不一樣。花膠雞煲的材料都是標準的了:花菰、瑤柱、雞件、花膠,但細察之下,翟惠洸版本的花膠煲,與吳榮欽的版本仍然不盡相同:

一,把花膠放進凍水後,期間我會經常換水,次日下薑葱同煲半小時熄火,原封不動再焗過夜,然後把花膠用水清洗乾淨便成。與薑葱同焗,可闢除花膠的海水腥臭味。

二,蝸居温哥華,到唐人超市很方便,可買到美味新鮮的龍崗雞,相信欽公居處較難買到鮮雞,唯有代之以無甚雞味的冰凍雞上脾,真是委屈了花膠。故翟氏版本的花膠味道肯定較鮮美。

三,我不會加放青菜,因哪怕是只燒片刻,蔬菜的臭青味都會把香濃的鮮味污染了。如要美觀,可放一小撮芫茜段作裝飾。

四,我不會把汁收乾。汁液是精華,融滙了雞、瑤柱、花菰的美味和花膠的黏質,用來淘白米飯,享受無窮。

我的手勢沿襲自長輩萍姨媽。萍姨媽是大師級家厨,她做大菜、小炒、糕點、粥粉麵飯,無一不精。她燒海參花膠燜雞更是一絕,香濃、腍滑,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數年前隨朋友到某名廚後人所設的私房菜用餐,那道遼參硬實得難以下咽,同桌食客卻吃得津津有味,也許因為他們從未品嚐過萍姨媽的手勢。我吃了數口,因消化力弱,腸胃頂受不住,只好裝着抹嘴的樣子,把渣滓吐到紙巾上面去。聽起來很折墮與核突,但活到這把年紀,不想捨命陪君子了。

萍姨媽若在世,今年剛好是她的百歲壽辰,我好應該替這位舊時代平凡、優秀的女性立此存照。要介紹她是誰,也得花費一番唇舌。萍姨媽其實與我毫無血緣關係,她是我的外婆的契娘的養女。那個年代的養女,多是買回來的所謂住簾妹。許多家境貧困或父母雙亡的女孩,都被賣到大戶人家中當幫傭。我稱外婆的契娘為阿太,她待萍姨媽如親生女。但阿太並非有錢人家,為什麼她會收養萍姨媽,又為什麼契了外婆為乾女兒呢,連我母親亦不甚了了,不過由此推算,萍姨媽應是母親的契姨,然而她只比母親年長幾歲,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親姐妹,母親又是獨女,因此便着我们稱她為姨媽了。

我們一家與阿太、外婆一起居住,自有記憶以來,萍姨媽常來串門,原來那時她已嫁到倫家,做了倫家老爺的三姨太,我們家就是她的娘家了。姨媽與丈夫年齡相差廿多嵗,母親稱倫老爺為耀章伯,我則稱他為伯公,外人若從彼此的稱呼去猜測我們的關係,一定會越弄越胡塗。

耀章伯公在上環蘇杭街經營布匹,生活頗富裕,但「打日本仔」後好景不再。他為人和善忠厚,與三位太太租住興漢道英皇書院隔隣的一幢舊樓。伯公過身後,發展商重建該區,姨媽帶著大少奶與二少奶搬進柴灣現文理書院附近的一個只有四百來呎的小單位。姨媽是家中支柱,悉心照顧两位老人家的起居飲食,侍奉他們至一一離世。這種家庭關係,在今天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當中需要多少容忍和付出,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伯公的三位太太皆無所出,而他那早逝的原配夫人倒有一名女兒阿麗,比姨媽還年長。

伯公是名食家,對吃的要求很高。從未上過學的萍姨媽,憑著機靈、勤奮與好學,漸漸把自己訓練成為一名技藝高超的家厨。有了這名厨仙,不但倫家有口福,咱們家從一年伊始,便受惠於她。每年春節前夕,當家的外婆早就與姨媽約定,向耀章伯公獲取通行証,回娘家待三天两夜,幫忙外婆「開油鑊」,準備過節的油角、豆沙角、煎堆、以及我最喜愛的茶泡。這是全年最開心的日子,看著大人們把麵粉加水搓成團,再搓成各種精美的角仔,還有特為我姐妹俩做的小鴨和小天鵝,真是妙不可言。姨媽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端莊嫻熟,散發着一種古典的美態。她的打扮雖不時髦,但衣装企理,頭髮紊絲不亂。然而當她操起刀來,卻活像一位颯爽英姿的女英雄,下刀利索,快、狠、準,不一會兒便把做茶泡的薯仔、荸菇、蕃薯、芋頭等切成薄片。之後,她指揮外婆、歡姑婆等人把切好的薄片攤開置放出露台,原來茶泡片要隔夜風乾始能下鑊油炸,怪不得我家的茶泡這麼有名,每年都要大量製作才足以應付親戚朋友們的需求。開油鑊那幾天,我們姐妹俩亦當了姨媽的蝦兵蟹將,做信差傳這遞那,忙碌熱鬧非常。這是姨媽的moment。如果她長在今天,大有機會成為一名受歡迎的厨藝節目主持人。我亦很後悔,為什麼就沒想到替她出版一部口述的食譜呢?

每年開油鑊活動結束的當晚,姨媽都會做燜大芥菜,這叫「撂油鑊」,即在清洗油鑊之前,利用黏在鑊內的剩油去燒菜。吃完這頓「撂油鑊」飯,姨媽便於次晨返家。外婆等幾名大人則忙於把角仔和茶泡入瓶分派,我和妹妹偷吃一片又一片脆卜卜的茶泡,而且專挑荸菇片來吃,結果是年未過,腸胃已滯、舌尖已痛。我敢保證,誰要嚐過萍姨媽的茶泡,什麼陳意齋、陶園的出品,都得靠邊站。姨媽年老停開油鑊後,我至今抗拒吃街外的茶泡。

外婆給姨媽帶了角仔與茶泡返回夫家,姨媽沒能休息,又得開展另一項工作。此番她需要蒸許多底不同名目的糕,分派給親友。除傳統的蘿蔔糕、芋頭糕、年糕、馬蹄糕、紅荳糕外,還有精心製作、只此一家的杏仁糕。此糕香滑軟潤、不過甜,不油膩,稱它為絕響,實無半點虛言。它有二大特點。第一,杏仁糊由手推石磨把杏仁粒和米磨成;第二,糕分多層,蒸熟第一層,瀨第二層糊再蒸,一共有五、六層之多。五伯婆家的明姑婆做的九層糕也很有水準,但姨媽的杏仁糕卻是大師級作品。如今在外茶樓吃到的所謂杏仁糕,入口多似粉團,流水作業式的工業化年代,還有誰用石磨磨米磨杏仁?人的味覺隨機械化而趨於遲鈍,人是在進化,還是在退化呢?今天嘈音充斥樂壇,我們的聽覺是在進化,還是在退化呢?某年開始,我吃出姨媽做的茶泡也有少許不同了,原來她改用刨刀代替了手切。那時她已是七十多嵗的老婦,誰還忍心去挑剔啊?雖然如此,她的茶泡仍然傲視同儕,無可匹敵。

身為食家的耀章伯公,又那能忽畧鮑參翅肚? 萍姨媽熟能生巧,加上天賦,做這些食家大菜式,已臻完美之境,味道沒半點跨張,材料和步驟沒半點多餘,她的作品就好比一幅名畫, everything is just right。這種技藝,令她在三位太太當中鶴立雞群,大紅燈籠長年高掛在她那二樓小閣仔的房門外。大、二少奶知情識趣,唯有退位讓賢,而姨媽並沒有囂張氣焰,把尾巴翹往天,這正是她的聰明之處。另方面,萍姨媽是名傳統的舊頭腦婦女,深知若論輩排資,她的地位其實最卑微。這說得沒錯。小時候到倫家,常見伯公與大伯婆(即大少奶)分別坐在大廳小几左右两旁的雲石椅上吸煙閱報,仿佛宣示他們是這房子的主人,姨媽則像幫傭般,忙這忙那沒時閒。事實上,姨媽是個真心實意的人,性情一如她燒的菜,不會弄虛作假。她對大、二少奶的愛護乃發自內心,夾雜着一種後輩對長輩的尊敬。大少奶曾對她說,我把你當成是女兒了。二少奶是耀章伯公奉母之命在鄉間娶回來的。她沉默寡言,舉止有些少古怪,但她似乎明白,與其日日望天打掛,倒不如誠心念佛,以淨凡心。每次上倫家,幾乎都看見二伯婆跪在墊上合掌拜佛。就這樣,倫家一男三女,各人活在各自的範疇內,建立起一種微妙的平衡,多年下來,一直相安無事。

有時我想,萍姨媽是幸運的,因為大伯婆和二伯婆的性格都不剛烈,亦非撩事之輩。然而,萍姨媽能駕馭這種關係,在這片小天地中找到自己的生活,並成為倫家的大內總管,她又豈能是名讓人牽着鼻子走的女人?萍姨媽不愛說是說非,回娘家串門時亦多只禀報夫家各人的生活狀況,鮮有閒言閒語,故我們對倫家三女共事一夫的相處之道,所知甚少。但從萍姨媽的一些生活趣事,卻不難察覺她那裹在柔順裏面的執着。

例如,萍姨媽與大、二伯婆從西半山遷往柴灣居住後,每逢過年過節劏雞拜神,她一定從港島東端乘坐Ding Ding(電車),老遠返回西營盤正街市場光顧了幾十年的雞擋,又順道到第二街培記麵鋪買炒麵餅,這習慣一直維持到離世前的幾年,那時她已接近九十嵗。

又例如,她活到晚年,還堅持自己做麵豉醬。要知道這比做瑤柱XO醬麻煩得多了。姨媽常津津樂道她如何發花霉(即發酵黃豆),說她的花霉如何靚,聽完後自問這生人也學不了。不說別的,只要想起滿盤毛茸茸的豆粒,我便全身打抖。做麵豉醬其中一個步驟是曬黃豆。有次,近八旬的萍姨媽捧着大盤黃豆跑上天台,為了找個日照猛烈的位置曬豆,竟企圖翻過圍柵到隔壁的範圍,差點兒沒墜樓。姨媽若有後人如李錦記第二代,她的麵豉醬一定風行港九。

大、二伯婆離世後,萍姨媽獨居了許多年,一切自理,到九十嵗時倫家的侄兒才替她顧了一名印傭照顧生活。勞累一生的姨媽,反不習慣受制於人,况且她是個完美主義者,事事以高標準要求,與傭人相處不甚愉快乃意料之中了。這時我的母親-她的金蘭好姐妹已先她離去。她惦記着如今孑然一身的妹夫,每逢父親生日或過大時節,都會送去拿手的海參燜雞。姨媽氣管較弱,常氣促,家中早已置有一座幫助呼吸的儀器,又曾多次進出醫院,儘管她常說,「將來累死我的就是這條氣」,但每次都能安然渡過。有一天,她跌倒在大門前,傷了肋骨,終於最後一次住進港島北區醫院,主診醫生說需要動手術,萍姨媽並未徵求任何人的意見,就這樣拿定了主意,接受了醫生的建議。手術後我前往探望,雖然面容瘦削了,她還是一如往常,衣衫企理,紊絲不亂,精神也算不錯,不料當晚便在睡夢中辭世。

姨媽離世前的數年間,我與丈夫不時到柴灣探望,享用她親手做的各款美食:肉絲芽菜炒麵、梅菜蒸魚、自製麵豉醬蒸排骨、還有那香濃的雞煲翅。飯後閒話家常,興緻來時,她會緬懷起耀章伯公的黄金歲月。「耀章戰前做疋頭,生意唔錯㗎,好多人都俾面佢……」,聽她說得如此親切動容,好像她的耀章就在跟前似的。

姨媽愛耀章伯公嗎?那是可以肯定的。她常說,「耀章為人好公正,一視同仁,誰也不偏幫。」

大紅燈籠長年掛在她的房門,這能叫不偏幫?大少奶與二少奶的內心世界,又有誰能理解?然而料理她俩晚年的生活起居,為她們送終的,恰恰是這位大紅燈籠夜夜高照的三奶。

俱往矣。人間恩怨煙消雲散,而倫家那小厨房飄來的香氣,卻永遠也驅散不了。

謹以此文獻給萍姨媽在天之靈。

陳瑞萍,廣東人士,生於一九零一年,歿於二零零六年,享年九十五歲。

材料:

1. 大花膠筒二隻

2. 雞半隻,斬件

3 花菇數隻,瑤柱數粒

準備工夫法:

1. 冷水浸花膠過夜,期間不斷換水。次日煲滾水,下拍薑數片,打結葱數條,與花膠同煲半小時。熄火原封不動焗過夜。次日用水清洗乾淨備用。

2. 雞洗淨後瀝乾水份並用布抹乾,以鹽、糖、生抽、紹酒、古月粉、生粉醃。

3. 花菇切半,以糖、酒、生抽伴勻。

4. 浸開瑤柱粒.

做的方法::

1. 燒熱瓦罉,下油起鑊,中火爆香雞件至金黄,撈起備用。

2. 再下油爆香拍薑及蒜粒,下花姑兜爆,再下瑤柱爆炒數下,加水中小火封罉蓋燜約四十五分鐘。期間或需加水。

3. 下雞及花膠同燜約半小時。

4. 下少許老抽上色,再下蠔油約半湯匙兜勻即成。

花膠燜雞

9、情韻深致_淺談樓寶善的幾幅油畫新作

喜歡樓寶善的畫作是因為在畫裏能體味到畫家在創作中所傾注的濃濃的情韻,看他的畫作,往往能使人忘情其中,淋浴在藝術的無限情致之中。最近,剛看了他的十五幅油畫新作,這十五幅新作品,就是十五個藝術之旅,而且是十五個賞心樂事的藝術之旅。現在就選擇其中的數幀,談談自己的感受。

下面的這一幅題名為「林邊小溪」,是一幅設色雅致,構思獨特的作品。
林邊小溪
這幅畫,溪水與岸景各佔畫面的一半,岸邊的高松聳立,松陰下是迎風飄搖的花叢及一排低矮的樹叢,在驕陽的映照下,花樹泛出一片的淺紫,樹叢則是滴出油的嫩綠,蒼綠、 淺紫,加上地的深啡帶金黄,構成了一片變化複雜的色的海洋。花和樹的朦朧,是顯出了風的搖動,或是顯出水氣的蒼茫?岸後面的一片空地,空地樹後那浴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而輪廓模糊的小屋,拉深了畫面,也令人感受到一點暖暖的生氣。
最令人著迷的還是那一片佔了半個畫面的溪水,水中那斑駁的倒影,那經折射後的淺紫嫩綠,那遠方房屋的金的餘光,構成了一片夢幻的景致。這時,我不禁想起了徐志摩的詩句︰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沈澱著彩虹似的夢」__(《再別康橋》)
對,這是最貼切的描述,想必詩人在康河所見的就是這麼的一種景致,或者是畫家所見所感的與徐志摩所見所感的是一樣的?我想,藝術就是有很多這樣的巧合,也可以說,藝術家對物象的看法有時就是那麼的相近。

河邊樹林
同是樹林與水的還有這一幅題名為「河邊樹林」的,這幅畫的取景,無疑與上一幅「林邊小溪」相同,只是所取的角度不同,畫的構圖不同,從而產生不同的情致。
這一幅畫畫面是直立的,可以說是截取了上一幅畫的左半邊,水只佔畫面的二分一,三分二的岸,高松矗立上與天接,那高高的身影直迫得你透不過氣來,淺紫的花樹、嫩綠的樹叢,影像更是迷亂,更能顯出風的強勁,因高樹的掩映,水面也是一片的陰暗,只在樹隙間偶然透入的一絲半縷的光影,就如水中的一隻隻夢幻的眼睛,這真的引人遐思,宋代楊萬里詩云︰「泉眼無聲惜细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池》)寫的正是這種境界。

看了樓君的十多幅畫,我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就是他在色的運用上,對紫色有特別的徧愛。
紫色,無論在中西方,都代表了高貴優雅。中國人「有紫氣東來」的祝福,甚至將帝王的居所稱為紫禁城。西方的古羅馬帝國,紫色更是貴族的服色。對於紫色,散文家蘇雪林也有徧愛,她曾經說︰「我平生有愛紫之癖,不過不愛深紫,愛淺紫。不愛本色的紫,而愛青蒼中薄抹的一層紫。」(《未完成的畫》)

在十五幅畫中,就有八幅畫(包括上文所提及的兩幅)用紫色作為主要的色調,其中題名為「紫色林景」的那幅,更是紫的詮釋。

紫色林景
在這幅畫中,濃綠的草堆襯著青蒼中的一抹紫影,在高貴中帶了一絲的蒼茫,屈曲而蒼勁的樹榦,顯出了不屈的貴氣,紫色的中央是聚光點,拉遠拉深了樹林的距離,遠方淡黄的樹林,進一步襯托這中心紫色的形象,那紫色,把青天也染上了淺淺的一層紫,這不就是蘇雪林說的「青蒼中薄抹的一層紫」!我真的很想知道,是畫家也讀到這段文字而從濳意識中體現出來呢?或者是英雄所見略同?

如果說「紫色林景」是夢幻的紫的象徵,那麼,下面的這幅「美麗的樹林」則是熾熱的紫的表白。

美麗的樹林
原野上的那一排高而直的樹林,就如一道天然的屏風,藍天驕陽之下,樹木泛出了各種的色彩,畫的中間受光最烈,樹葉是金黄中透出淺紫,兩邊的樹葉,隨著受光的多寡而呈現不同程度的紫,這層層的紫,在蔚藍的天空,翠綠的草,青蒼的葉的映襯下,顯得份外的嬌嬈雅致,前面平野翠草,把樹林推得遠遠的,平野也把樹林襯得更加高遠,那種迫人而來的氣勢,令人望之神動。鬆朦的樹葉,突出了風吹葉動的動態,為這幅畫添上了無限生氣。

歷來油畫的風景,在景中加添人物只為點綴景物而已,樓君的風景中加添人物,則是為了突出畫題的情意。所以說,他在畫中加添的人物,往往只為突出主題,儘管人物在畫中只是面目模糊的形體,但他們卻是畫的主題所在,風景反而成了陪襯了。
新作中,在風景中加入了人物的畫作有三幅,《聊天》、 《林中散步》、《林中漫遊》都是這類型的作品。
《聊天》的造意新穎,並非坐著聊天,而是二人結伴在林中邊行邊聊的二人行吟圖。

聊天
這幅畫整個畫面都給高樹茂林佔據,近處的粗榦矗立著,茂密的枝葉把陽光都遮蓋了,陽光從遠處的樹隙透入,遠處的樹和中景的樹都浴在陽光中,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兩個邊行邊談的人物就從遠處的樹林入口走向近處的密林,這二人的進入,把畫的主題帶了出來。他們背著陽光走向密林,背後是繁盛的人間,前面是幽深的樹林,這似乎是在表達一種遠離人世走向自然的意念,王維詩云︰「深林人不知」,這畫幅的深林中,卻是有了相知的人,這為幽深恬靜的深林添上了一絲生氣,一點温情。

「林中散步」是另一種生活情趣的表現,這可能也是畫家自己內心的一種嚮往吧。
林中散步
這幅畫的取景角度與「林中閒談」相反,畫的前方是浴著陽光的樹林草地,色調是淺綠中透著金黄,與地上的淺啡融為一體,柔和中透出了一層温暖的況味,這應是秋天的景象吧,但卻沒有秋天的蕭瑟,我在一篇談及樓君銅版畫的文章中曾認為,畫家很善歡繪畫秋景,但表現的是秋天色彩繽紛的一面,而非是蕭瑟蒼涼的景象。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情調太悲涼了,而秋天那種艷麗高爽的情調則更值的謳歌。在北美這種四季分明的地方居住,當能體會畫家的心境。
幽深的樹林就在左後方,暗淡的陰影顯出了樹林的深遠,右邊的小白屋隠約見到㗅面,屋頂後見著青䓤的山巒,拉開了畫的深度,畫中的男人,正背向畫前,面向深林,沿著河隄的小路而行,這獨步林間的男人,右手肘夾著報紙,徜徉在這靜謐的林間小路,他的步幅緩慢,想必正在為這幽雅靜謐的林木湖光而陶醉,真有陳子昂詩「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登幽州台》)寫在蒼茫大地之下的感嘆,不 !畫中的精神與陳子昂的相反,作者通過開朗的設色,漫行者的安詳閒適,表達了一種與大自然同醉的精神狀態。
當然,能够如此地尋幽探勝,必是在人生中飽經蒼桑的年紀,也只有這種上了年紀的人,才能安詳自適地漫步林間而體味那自然贈予人們的厚禮,所以,畫家有意地為這個在林間漫步的行人加上了光秃的頭頂以示年紀的老大。這就是畫家細巧的匠心。

如果說,「林中散步」是靜的表現,那麼,這一幅「林中漫遊」則是動的象徵。
林中漫遊

前面的三棵高入雲天的古木,令人有為之窒息的壓迫感,近景的樹葉是浴著陽光的一片金黄,中景的小樹則是翠綠得令人眼前為之一亮,樹隙間露出了一片藍天,朦朧的遠樹把藍天襯得更高更遠,這高遠的景象真的教人心胸為之一寬。
畫的色調就已顯出了一片勃勃的生氣,再加上那騎著單車的遊人,背著畫面奔向樹林的深處,這騎車的動感,加強了畫面中生氣勃勃的精神。陶潛在《歸去來兮辭》中說︰「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此中詩意盎然,但他當時要尋壑經丘,不是坐船就是坐著由人推著的小木車,哪及得上畫中的輕身騎著單車那般的輕鬆愉快呢!古人如能知此,當羨慕現代文明的奇妙吧。

一般而言,美加的一些唐人街予人的印象總是髒亂不堪,落後而又嘈吵的地方。但樓寶善畫筆下的唐人街,則有別於這些令人不堪的印象。我在他以前的油畫舊作中,看到唐人街旁大樹底下,數人圍坐於樹陰下的小桌椅小休,大家閒談家常,其樂融融的畫面;也看到三五行人,在唐街中信步徐行,安詳和穆的畫面。
而下面這一幅題名為「濯太華唐人街」的新作,表達的重點則又有所不同。
框太華唐人街
這幅畫中,並沒有唐人街的店鋪,也沒有唐人街的擠擁。畫家只是從街上燈柱街道牌下面的「唐人街」路牌顯示這裏正是唐人街。背景是參天樹陰下的兩幢略呈古舊的樓宇,這背景佔了畫面的五分之三,使天顯得特別的高。馬路上一輛接著一輛的車子,顯得道路的繁忙,這應是唐人街的邊緣地帶,沒有一間接著一間的店鋪,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沒有人車爭路的混亂。
畫面的主體落在左角的一個行人身上。他戴著藍色的喼帽,穿著淺藍色的上衫,深藍色的長褲,腳穿著運動鞋,左手挽著數個裝滿了物件的膠袋,正步過了馬路,他的神情是肅穆而專注的,微弓的背脊顯示他的年紀已大,可能他是剛到唐人街購買了食物,步行著返回居所為一家大小準備晚餐吧!或者他只是孑然一身,到唐人街購物只為滿足那長年累月的鄉愁?這樸素的穿戴,手挽著購物袋而行,在在顯現了中國人那種勤勞樸素,堅毅不屈的精神;那孤寂的身影,又顯出了他的落寞孤清,這就是一部分中國人在異邦的生活寫照吧。
藝術作品要用心靈的眼去看,去嘗試了解畫家在畫中所體現的情韻。雖然,每人對同一幅畫的理解和感受都未必相同,但卻各有心得,這就是藝術作品的引人之處。欣賞畫的過程,除了是一次美的享受之外,更重要的是一次與創作者的心靈溝通。這是我在欣賞樓寶善的油畫新作的一點體會,期望讀者的不同回響。

65、致菲菲

菲菲,今天是你的十周歲了,中午時Grandma突然幽幽地說︰「菲菲十歲了。」我這才猛然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Grandpa忘記了你,而是近日的事太多了,特別是這兩天,居然連你的生日都省不起了。

五月底,我還不時提醒自己︰菲菲的生日就快到了,特別是看著你一歲時我們特地為你種在後園的那棵小松樹正在日益長大,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昔日你在小松樹下撒尿的頑皮景象如在昨日般的鮮明,可是轉眼間,你已離開了我們快四年了,不,是你的小骨灰已在family room中陪伴了我們三年半了。

四年來,我們失去你的傷痛仍是那麼的深!深得每一次提起了你,心頭就如被刀絞了一下的痛,這痛楚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稍減。

菲,自從你走後,家族中增加了四隻狗了,Bear是你Daddy養來代替你的,牠很乖,也很孤獨,對於牠,我們也很愛惜,只是沒有了像與你心貼著心的感覺了。Grandma為了排遣失去你的傷痛,每星期都都會在家中舉行一次小狗party,這是Luicy和Mocha最喜歡的一個節目,因為每次我都會為牠們準備一些特別好味道的食物。Mocha有很多地方似你,牠頑皮而可愛,精伶而活潑,每次看到牠,就如看到你一樣。Grandma說這是上天賜給另一個小菲菲給她,所以每次的小狗party都令她感到開心,只是,人散狗走之後,又會勾起對你的無限思憶。誰說時間是治療傷痛的良方?已經一千多日了,但是對你的思念,失去你的悲傷仍是那麼的深,那麼的痛。

菲,Grandma已不須工作了,我們現在有無數的假期,如果是在以往,我們會去探望你,會一住就住很久,會陪伴你到處逛,可惜的是,我們已不能達成願望了。

菲,昔日我們到Austin探望你,也住了近一個月,當我們離開時,你在Mommy懷中哭著看著我們走的景象仍是那麼的清晰。那一次,我們一邊駕著車子,一邊牽掛著你的苦痛也如昨日發生般。還有,最後一次到三藩市探望你後,你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離去的憂傷,也一直縈繞在我們的腦際。這辛酸的回憶,將會陪著我們走到生命的盡頭。

菲,就快四年了,你現在的情形如何?是生活在那快樂的天堂呢?還是投生到別人的家中?真的很想念你,請在今晚報夢Grandpa, Grandma,讓我們重温昔日的歡樂吧。

菲,在另一個世界裏,請保重復保重。
菲菲

20(a)、北菰瑤柱滑雞扣花膠

日本一場大地震引發了海嘯,導致核電廠的核洩漏,這一場災難可能引起海洋生態的大變化,今後的海產,必定會大受影響,能否吃得下肚,也還是未知之數。
大地震的那個時候,我剛在温哥華探訪親戚,逛那裏的海味鋪,發現店中的鮑參翅肚都在搶購之列,特別是吉品鮑魚和刺參,價錢標高了不在話下,貨源也少了,大家都預計這些日本出產的海味日後必定貨稀價貴,所以趁著還可以購買得到,也就添上些少了。反正海味的價格是有升無降的,搶購些放在家中,日後定必升值(也只是一種心理的安慰,不吃這些東西也不見得會死,何必呢!)。 我當然沒有加入搶購的行列,一來是家中還有存貨,二來是現在的美金比加弊低,心中對此仍是未能適應。
海味中的鮑參翅肚,鮑魚因產量遠及不上需求,價錢已被搶高得不合理,三年前我到香港時,十二頭的日本吉品乾鮑已要二萬多元一斤,今年三月份在温哥華所見,同級的鮑魚已賣加幣四千多元一磅,注意,是一磅(折合十二両),不是一斤。即每隻值四百多元加幣,已非普通人可以吃得起了。我那次在温哥華用親戚家十四頭的存貨炆了八隻,四人分兩餐吃,每餐單是鮑魚就值加幣一千多元,可謂豪吃了。至於魚翅,大的金山勾翅在香港也動輒賣數萬元一斤,加上涉及到保護自然生態的大原則,也是不吃為佳,所以家中雖仍有移美時從香港帶來的少量存貨,但也因罪惡感的原因,已不吃多時了。
海味之中,經常吃的還只是參與肚了。近來海參的價錢雖也起了不少,中指大小的日本遼參(刺參)在香港選購時已要七千多元一斤,但如果選購豬婆參,則也只是六七百元一斤,還是能力可以負擔的。至於被稱為花膠的魚肚,更是平貴都有,二頭的鰵魚肚已是絕唱,三頭以上的索價可能要一萬多元一斤,但可以選購一千多元的西非花膠片,每斤十五六片,折合美金也只是二十多元一片,一餐用兩片,加上其他配料,也只是六七十元,普通人家還是可以負擔得起,如果想節省的話,還可以選購三四百元一斤的花膠札,如果處理恰當的話,也一樣滋補可口的。
所謂花膠,是取自大海魚的魚鰾曬乾製成,一般會採用巨大的鱘魚、鰉魚和大黃花魚的魚鰾為原料,由於各種花膠魚肚會隨著不同魚類加工炮製,故魚鰾堅硬程度亦有異,可分成廣肚(以鰵魚肚為主)、花膠與炸肚(用來做湯羹之用)三種。花膠含有豐富的蛋白質、膠質等,食療滋陰 、固腎培精,美滑皮膚,令人迅速消除疲勞及對外科手術病人傷口有幫助復原之效。
我平時對花膠的處理,除了與響螺頭、乾鮑片和雞件燉湯外,還喜歡用瑤柱、 花菰和雞件生扣,閒時在家扣一煲花膠,配上一碟清炒菜,加上一煲老火湯,那就是很豐足的一餐了。此煲兼有花膠的軟滑,花菰的香滑,瑤柱的鮮甜,雞的香鮮,無論口感和味感都非常的豐富。
以下是我所煮的北菰瑤柱滑雞扣花膠:
【食材】
1、花膠片兩片
2、日本大天白花菰四至八隻
3、中粒瑤柱四至八粒
4、鮮雞上脾二至四件
5、白菜膽數個
【調味料】
1、薑數片, 葱兩條
2、蒜頭兩瓣
3、鹽、糖
4、玖瑰露酒
5、生粉
【準備工夫】
1、花膠提早兩天用清水浸軟(切記容器必須清洗乾淨,不得沾有少少的油),置鍋中以清水蓋至面,加入薑片和葱,大火煲滾後轉中火,煲二十分鐘後熄火,冚蓋焗至水變暖(約兩小時),倒去腥水,注入清水再用中火煲約三十分鐘,再熄火冚蓋焗過夜。取出瀝軟,切成件備用。
2、花菰、瑤柱也提早一天浸清水,花菰軟透後,去蒂。 瑤柱浸透後,除去圍在周邊的韌膜及側邊的韌蒂。
3、雞上脾去皮去筋去肥油,斬件,用適量的鹽、糖及生粉腌味。
4、蒜頭拍扁剥茸。
【煮食步驟】
1、瓦罉用中火加熱,落油,待油滾落蒜茸爆香,加入花膠件,略炒數下,加入瑤柱和浸瑤柱的水,花菰,落適量的鹽、糖、酒,冚盖,大火煲滾,收至中火繼續煲。
2、 雞件在炸鍋中略炸至表皮金黄,瀝乾油,加入瓦罉中與花膠等同煲,約十五分鐘,待瓦罉中的汁液收至將乾,加入白菜膽,待其吸飽汁液後,熄火即可食用。
浸發好的各種食材
花膠煲

19(b)、翠綠雙耳—- 翟惠洸

踏入兔年,大事不斷,彷彿活在一個荒誕的虛擬世界。福島地震、海嘯、核洩,中東骨牌式革命,以至恐怖大亨拉登被殺,每件事都活像電影情節,卻又千真萬確地發生了。人類無法控制天災,又不斷自尋煩惱,人的行為,真的不可理喻。

小城的日常生活亦變得越來越surreal,連到市場買頓普通的菜,都得步步為營:豬肉恐有瘦肉精,牛肉羊肉可能是用牛膏羊膏變戲法變出來的;河鮮被驗到含激素和超標抗生素,至於蔬菜,則會含過量農藥。最新報導,重慶出產的雞,被發現體內藏有硼酸鹽!

如果Salvador Dali 翻生,他將會如何演繹這一幕又一幕的大小荒誕劇呢?

這世界亂局已定,作為小市民,唯有自求多福,相信十年後榮欽老兄再到溫哥華,肯定不敢開鍋油泡象拔蚌了。據報導,三十年內福島的核洩物便會擴散至整個太平洋。象拔蚌在北美西岸海底生活,十年後恐怕已成為核輻射的「帶菌者」。

這種老外稱之為Geoduck的海產,只有中華與大和民族的烹調法才能把它的精華展示在餐桌,老外是無法征服它的,日本人用象拔蚌做刺身,味道鮮美,肉質脆軟兼並。中式油泡、白灼的做法,口感味感亦俱佳。現聚居北美的中、日、韓人漸多,對它的需求大增,加拿大政府還成立了特別部門發展象拔蚌養殖事業。Geoduck其實與duck毫無關係,這名取自土著稱法的諧音,華人取其形來命名,實在十分傳神。卑斯省盛產象拔蚌,在此地居住了廿多年,卻只泡製過一次(也是二食),皆因我對此物患了phobia症候,一想起它那條又粗又軟且滑潺潺的「象拔」,便不寒而慄,胃口大減。大象的拔光滑堅挺,為這森林老大哥增添威嚴之風,這拔到了海底,卻變得醜陋無比,怪不得它要整天藏身海床沙堆之中,動也不動,只偶爾伸出來飲水獵食。這種海產價錢昂貴,不無道理。若沒有設備先進的蛙人,沒有現代科技,休想享受它。到youtube觀看採捕象拔蚌的情景,便不得不被人類千方百計的覓食精神折服。

近年吃得簡單,對於山珍海味,網鮑魚翅之類提不起勁,更遑論下廚泡製了。璀璨過後,返璞歸真,連口舌亦追求平淡。然而生活總得有點色彩,於平淡中散發幽香,簡單的菜也要變出花樣來。最近無意之間做了個蠻好吃的素菜,那就是雲耳黃耳炒西芹,美其名為「翠綠雙耳」。

雲耳和西芹乃平常菜料,而黃耳這東西,竟然到了今天才有機會見識,可謂孤陋寡聞。事情源於兩個星期前為買雪耳到一老店,表明不要爽的那種,女店員提議我買黃耳,說煲起湯來比雪耳更焾。姑且聽之。她竟不容分辯,實行硬銷,給我秤了一大包,繼而連珠發炮對我進行「黃耳教育」,說它膠質特別豐富,比雪耳更有益云云。這類中年女人最不好對付,只好默然當阿Q,心想時勢不好,搵食艱難,而且優雅的音樂工作者又怎能當眾失斯文呢?誰知黃耳價錢比雪耳貴幾倍。

買回來的黃耳大小不一。最大的只及大種雪耳的一半,小的看上去有點像乾菊。取了大小黃耳共十顆,按女店員指示用水浸過夜,清晨起來急不及待跑去察看,發現它漲大程度不及雪耳,而且只有幾顆較大的才會發成微型海葵來,其餘的則似縮了水的豬腦,殊不及雪耳美麗。更令我氣結的,就是黃耳的木屑特別多。唉,為了保持體面,結果自討苦吃,自食其果,唯有帶上老花鏡,沉著氣,前後花了大半小時小心奕奕地把木屑清除,但藏在耳身細小的實在挑也挑不完,只好由它了吧。邊挑邊在心中聲討那女店員,腦海浮現不曾出現過的唇槍舌戰畫面,實行阿Q式大報復。

當清理完畢,我又不斷換水,盡量沖掉剩餘的細碎木屑。突然間,淡淡幽香撲鼻而來,這驚喜的一刻,頓時心曠神怡,怒氣全消。黃耳的價值終於浮現。

我還發現,黃耳比雪耳更易變軟,故不能太早放湯。那女店員說黃耳的膠質特強,沒錯,但她教導我要與他材料同煲三小時,幸虧我從事教育工作,習慣了對學生步步跟進,得以及時發現,否則便要捱鼻涕湯了。

過了幾天,乘勝追擊,再發黃耳,這次熟練得多了。一時心血來潮,把洗淨的黃耳稍出水,與發好的雲耳同炒西芹,結果效果甚佳,無論質感、味感、美感,都配搭得天衣無縫,這便是「翠綠雙耳」的出籠故事了。其實那些微細的木屑對口感味感並無影響,只要去掉底部硬的腐木便可,第一天的工夫是白做了,氣,也白發了。

如果Salvador Dali翻生,也許會為我編繪一部幽默惹笑的「黃耳」卡通來呢。

材料
1. 黃耳、雲耳各數隻
2. 西芹莖四棵

準備工夫
1. 黃耳浸過夜,換水沖洗多次,挑清木屑,再沖洗乾淨,稍出水澇乾備用
2. 雲耳浸一小時,換水沖洗多次,把硬的耳邊去掉,澇乾後再用白鑊炒片刻。之後下適量麻油、醬油、料酒拌混
3. 西芹撕去硬衣,切段

煮的方法
1. 起鑊下油鹽中火兜炒西芹片刻
2. 起鑊下油爆薑片中火兜炒黃耳,酹量下醬油、糖
3. 洗淨鑊,起鑊下油爆薑片蒜粒兜炒雲耳片刻,下西芹、黃耳再炒片刻,最後放一茶匙蠔油兜炒數下即成
翠綠雙耳